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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明浩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馬上改口：“我是說，媽這邊錢湊齊了嗎？”
我看著他。
“你希望我簽什么？”
蔣明浩眼神躲開：“嫂子，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媽都這樣了，你要是有辦法，就先幫一把。”
“我剛交了十二萬。”
他小聲說：“十二萬也不夠還我的那邊。”
我問：“你那邊？”
蔣明遠冷聲打斷：“林舒。”
我沒理他。
“蔣明浩，你欠了多少錢？”
他嘴唇動了動。
吳姨立刻過來打圓場：“小孩子做生意哪有不周轉的，都是一家人，先過難關。”
蔣明浩已經二十九歲。
結婚、買車、開店，每一樣都讓全家替他“周轉”。
我以前也幫過。
第一次是五萬，說店里裝修差尾款。
第二次是十萬，說進貨周轉。
第三次他要二十萬，我拒了，婆婆在飯桌上哭了一晚上，說我看不起她小兒子。
后來蔣明遠替我轉了。
他說用的是我們夫妻共同存款。
我當時跟他大吵一架。
他抱著我說：“最后一次。我媽夾在中間也難。”
那晚我以為我們吵的是錢。
現在才知道，我吵的是邊界。
而他從來沒打算給我邊界。
凌晨兩點，婆婆轉進普通觀察病房。
蔣家親戚陸續離開。
我在護士站拿到費用清單，又問了醫生后續大概花費。
醫生說，今晚情況比預計好，暫時不用進 ICU，后面看指標，醫保報銷后自費壓力不會夸張到需要立刻賣房。
我把這句話記下來。
回到病房門口時，聽見里面在說話。
婆婆的聲音虛弱，卻很清楚。
“她不簽？”
蔣明遠說：“還在犟。”
婆婆喘了兩聲：“你跟她說，那房子早晚是蔣家的。她娘家沒人了，留著房干什么？女人嫁人，哪還能什么都抓在自己手里。”
蔣明浩急了：“哥，中介那邊說買家愿意先給二十萬定金，我這邊明天上午就得還錢。嫂子要是拖，我真完了。”
婆婆低聲罵：“沒出息。”
罵完，她又說：“明遠，你別太軟。她這幾年吃住在咱家，房租自己收著，像什么話？要不是你慣著，她敢？”
我站在門外，手指按著手機側邊。
錄音還在繼續。
蔣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媽，我會讓她簽。”
婆婆說：“簽了就讓中介快點。賣了以后，先把明浩那六十八萬補上，再給他婚房留八十萬。我的治療費拿三十萬出來就夠了。剩下的，你們夫妻留點過日子。”
我慢慢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
六十八萬。
八十萬。
三十萬。
她們連賣房錢怎么分，都已經算好了。
我的房子，預計賣二百三十萬。
最后分給“我們夫妻過日子”的，是他們嘴里的“剩下的”。
門內，蔣明浩小聲說：“那嫂子那邊呢？”
婆婆冷笑：“給她五萬。女人嘛，哄一哄就過去了。她真要離婚，誰要一個三十多歲沒孩子還跟婆家鬧翻的女人？”
我站在病房門口，忽然一點都不生氣了。
人最生氣的時候，是還想把對方當人講道理。
當你發現他們只是把你當一套房、一張卡、一個能被哄住的名字時，反而會冷下來。
我轉身去了走廊盡頭。
走廊盡頭有一臺自動售貨機。
凌晨的燈照在玻璃柜上，里面一排礦泉水和速溶咖啡，整整齊齊，像一排不會說話的證人。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我爸把房產證交給我的那天。
那時候我剛和蔣明遠訂婚。
我爸病得很瘦，手背上全是針眼。他把房產證、購房合同和一只舊鑰匙放進我手里，說：“舒舒，爸爸不是不信你選的人。爸爸只是希望你以后吵架了，有地方回。”
我當時還笑他，說我和明遠不會吵到無家可歸。
我爸也笑。
他沒反駁我，只把鑰匙往我掌心里又按了按。
后來他走了。
蔣明遠在葬禮上抱著我，說：“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這句話我信了五年。
信到我把陪嫁房的房租拿去給婆婆做理療。
信到蔣明浩第一次開口借錢，我沒讓蔣明遠為難。
信到婆婆每次在飯桌上說“女人有房心就野”，我也只當老人嘴碎。
可一個真正把你當家人的人，不會在你父親留給你的退路上，先畫好他們家的分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