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那些數字，也聽不見那些求救聲。只有我能。
醫生還在追問我怎么了，我后退幾步，轉身離開值班室。但我一轉彎，急診室的走廊盡頭，是一張蓋著白布的病床。
白布下面露出半張臉。
我的臉。
我僵在原地。
那個人的眉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個輪廓都和我一模一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衛衣，手腕上戴著我買的手環，連手背上那道小時候磕傷的疤都一樣。
我慢慢走過去，掀開白布。
白布下的那張臉，確實是我的。眼皮闔著，表情平靜，嘴唇微微發紫——死了的顧沉舟。
病床邊掛著一張病歷卡，上面寫著：顧沉舟，男，28歲，死亡時間——一個月前。
車禍。
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一遍又一遍。4月11日凌晨兩點十七分。一個月前。
那些記憶突然涌出來。凌晨的馬路，刺耳的喇叭聲，輪胎摩擦柏油路的尖嘯，然后是一聲悶響——我撲到方向盤上，什么都看不見了。
我以為那是別人的記憶。
但那是我自己的臉，我自己的病歷卡，我自己的死亡日期。
我確確實實在一個月前就死了。
一個死人，走在街上，還能呼吸，還能心跳，還能被老周叫“小顧”。但在檔案里，在記錄里，在醫院的陳尸房里，我已經是一個月前的**。
我看著我那張屬于死人的臉，慢慢放下白布。
腦子里的求救聲還在繼續。
現在的我不再覺得那些聲音陌生了——它們也來自我自己。來自一個月前被撞碎的那個我，來自每一個即將倒計時歸零的“活人”。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求救。
但我聽見了。
我扶著墻走出去，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蘇鶴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
我接通了。
“舟哥，***睡死了？說好今晚喝酒呢？我菜都點好了，你個鴿子！”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大大咧咧，帶著酒氣。
但我的耳朵里，他的聲音底下，沒有心跳。
我猛地想到一個問題——我從來沒注意過蘇鶴聲有沒有心跳。
我敷衍說了幾句，說改天再喝，然后掛了電話。
我撥了一輛網約車，說去蘇鶴聲家。司機說了句大半夜去哪兒啊，也沒多問。我在后座閉著眼假裝睡覺，心里卻想著另一件事。
一個月前的車禍。
那天晚上我確實喝了點酒，但沒醉。快到家的時候，前面突然沖出來一個女人站在馬路中央，我猛打方向盤——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識。
我清清楚楚記得，那個女人站在路中間，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
不是我撞了她。
是我為了避開她，撞向了護欄。
我從醫院離開，跟著導航找到蘇鶴聲的住處。他住老城區一棟舊樓里，五樓，沒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打著手電一層一層往上走。
蘇鶴聲的房間里亮著燈。
我站在門口，正想著怎么敲門，門突然從里面打開了。
“你怎么來了？”蘇鶴聲穿著一件格子襯衫，頭發亂糟糟的，一臉驚訝。
“你不是說喝酒嗎？”
“那也用不著大半夜殺到我家啊！”他側身讓我進去。
客廳里的沙發還是老樣子，茶幾上堆著啤酒罐和外賣盒。電視開著，但沒聲音，放著一個年代久遠的電影。
我以為會很詭異。
但一切都正常。蘇鶴聲給我倒了杯水，自己開了罐啤酒，坐在沙發上大著舌頭跟我嘮嗑，抱怨他老板、抱怨房價、抱怨結婚難。他甚至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
很正常。瞳孔正常，會有表情，會動。
但他的頭頂，有一串數字。
00:00:00。
早就歸零了。
我心里發寒。
“鶴聲，你還記得咱倆怎么認識的嗎？”
“大學同學啊，你是不是喝傻了？”
“那你還記得你以前是畫畫的嗎？”
蘇鶴聲頓了一下：“我啥時候畫過畫？”
我的心狠狠一沉。
他連自己曾經是個畫家都不記得了。
我站起來，說要去上廁所，走進他的臥室。他的書桌上堆著很多書，大部分是小說和漫畫。但有一個抽屜鎖著，我硬拉開鎖扣，里面掉出一沓發黃的報紙。
頭版頭條，新聞日期：三十年前。
“青年畫家蘇鶴聲于出租屋火災中遇難。”
報紙上有一張照片——蘇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