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把小手縮回去，重新摟住貝拉。

江臨川靠在椅背上，藥液一滴一滴往下走。

懷里的小人安靜了沒一會兒，又開始不安分。

她把小熊翻過來，扯了扯熊耳朵，又摸了摸熊尾巴，然后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藥袋。

江臨川看著懷里這顆毛茸茸的腦袋，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叫什么。”

“知了。”

“知了。”他重復了一遍。

“嗯。”小女孩點點頭，又舉起小熊，“貝拉。”

小熊叫貝拉。

江臨川沒看小熊，他看著知了的臉。

眉眼生得很精致，瞳孔的顏色很淡，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他總覺得這雙眼睛在哪里見過。

不是前幾天，應該是是更早，但他想不起來了。

“幾歲了。”

知了伸出兩根手指，“兩歲。”

“**媽呢？”江臨川終于拐回正題。

知了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媽媽去哪兒了。

大廳門口晃進來一個人影。

白楊拎著車鑰匙，另一只手提著杯美式，踩著皮鞋噠噠噠地穿過大廳。

昨晚半夜被電話吵醒，說**人在醫院，讓他明天來接。

他一早就往這邊趕，心里還嘀咕著這位祖宗又怎么把自己折騰進醫院了。

胃疼，**病了，說了多少次少喝酒少熬夜，沒一次聽的。

他在導診臺問了一句，護士指了指輸液區。

白楊順著方向走過去，遠遠看見他家老板坐在藍色座椅上，手背上扎著針，藥袋掛在頭頂。

走近了幾步，他腳步忽然頓住了。

江臨川腿上坐著個小女孩。裹著他的外套，光著的兩只小腳從外套下擺露出來一點點。

懷里摟著一只舊小熊，小腦袋靠在他胸口，正在玩他襯衣上的扣子。

白楊站在原地，咖啡舉在半空中。

他揉了揉眼睛。

他家老板。

江臨川。

開會時能把總監盯出冷汗、對誰都沒什么耐心、最煩小孩哭鬧的江臨川。

腿上坐著一個小女孩，還在玩他的扣子。

白楊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過去，臉上堆起一個欠嗖嗖的笑。

“喲，小**——”他拖長了調子，目光在知了和江臨川之間來回轉了一圈，“你女兒啊？”

江臨川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白楊被那一眼看得后背一涼，但八卦之心燒得太旺，他沒忍住，又往前湊了半步。

“別說，還真有點像。”他歪著頭打量知了，“你看這眉眼，這鼻梁——”

“白楊。”

“到。”

“閉嘴。”

白楊立刻抿住嘴，做了個拉上拉鏈的手勢。

但他那雙眼睛還在滴溜溜地轉，看看知了，又看看江臨川，滿臉寫著“你還說不是你女兒”。

知了從江臨川胸口抬起頭來，好奇地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叔叔。

白楊朝她擠了擠眼睛，彎下腰，壓低聲音，“小朋友，你叫什么呀？”

知了往江臨川懷里縮了縮，小熊擋在面前，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轉頭看了看江臨川的臉色，又轉回來，小聲說了一句，“……知了。”

“知了？好聽。”白楊豎起大拇指，又湊近一點，“那他是你什么人呀？”

知了仰頭看了看江臨川的下巴。

“是……叔叔。”她認真地回答。

幫過她的陌生叔叔。

“哦——叔叔。”白楊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拉長了調子，目光飄向江臨川。

江臨川沒看他。

低頭，把知了從外套里滑出來的那只腳重新裹好。

白楊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他認識江臨川三年，從分公司跟到總部，為了接手萬年，他這三年的苦可沒少吃，也沒見過他給過別人好臉色。

白楊張了張嘴，正想說點什么來紀念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媽媽！”

知了忽然從江臨川腿上彈起來，小熊從懷里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她整個小身子往前傾，兩只手朝大廳門口的方向伸出去，聲音又啞又急，帶著哭腔。

江臨川伸手，一把撈住她差點栽下去的身子。

他順著她伸手的方向看過去。

大廳的玻璃門前，一個女人站在那里。

長發披散著，臉色蒼白，眼眶微紅，臉上很著急的樣子。

她的目光穿過整個大廳，定定地落在他懷里的小人身上。

然后她看見了抱著孩子的那個人。

腳步釘在原地。

那張臉，已經三年沒見過了，這幾年偶爾在夢里出現過，但總是模糊的。

蘇虞也刻意的不去想他。

可是在這一刻，所有的記憶又朝她涌來。

她強迫自己的目光從江臨川臉上移開，落在知了身上。

小姑娘裹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光著的小腳從外套下擺露出來。

知了朝她伸著手，小身子往前傾，淺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滿了水霧，嘴巴扁著，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蘇虞邁開步子。

白楊識趣地往旁邊讓了讓。

走過去的時候蘇虞又看了江臨川一眼。江臨川也看著她。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座椅上。

手背上還扎著針，藥液還在滴，可他似乎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那雙眼睛。

他剛才就覺得知了的眼睛像是在哪里見過。

現在他知道了。

“媽媽！”

知了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蘇虞已經走到了面前。

她彎下腰，把知了從江臨川腿上抱起來。

知了的小胳膊立刻纏上她的脖子，臉埋進她的肩窩里，小身子還在微微發著抖。

“媽媽……”她悶在蘇虞肩膀上，帶著委屈的哭腔，“你去哪里了……”

“媽媽去買粥了。”蘇虞掌心貼著女兒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順著，“對不起，媽媽應該等你醒的。”

她抱著知了直起身。

孩子的重量落回懷里的那一刻，她整顆心才落回了原位。

然后她低頭，看見了掉在地上的小熊。

蘇虞蹲不下去，她抱著知了，騰不出手。

一只修長的手先她一步，把貝拉從地上撿了起來。

江臨川彎腰把貝拉撿起來，輕輕拍了拍熊身上的灰。

他握著小熊，抬頭。

蘇虞抱著知了站在他面前。

她好像沒什么變化，就是三年前瘦了些。

江臨川緩緩伸出手把小熊遞過去。

蘇虞單手抱著知了，騰出一只手，從他手里接過貝拉。

她把貝拉塞回知了懷里，轉身就走。

“蘇虞。”

蘇虞腳步頓了一瞬，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