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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眉間,共此白頭
柴房四面漏風。
我縮在稻草堆里,試圖用這些爛草蓋住身體。
沒了妖丹,我連一絲護體的妖氣都聚不起來。
天快黑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道修長的影子投在地上,蓋住了我。
我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那股混著檀香的氣息,我聞了三百年,刻進了骨頭縫里。
是慈恩。
他提著一盞琉璃燈,光很亮,刺得我眼睛生疼。
端著一個通體晶瑩的白玉碗。
手里還有一把刀。
那刀我很眼熟,是他以前用來削竹簡的。
我曾拿它給他削過梨,那時他還笑著夸我手巧。
現在,刀刃上泛著寒光。
“出來。”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
我往草垛里縮了縮,本能地護住了手腕。
“我不。”
我顫得牙齒打架。
“慈恩,我冷。你讓我在這待著,行不行?”
慈恩皺了皺眉。
他似乎很不耐煩,幾步跨了過來。
“若雪病了。”
“舊疾復發,心口疼得厲害。”
“關我什么事?”
“藥王谷的方子,需要至陽之血做藥引。”
慈恩把碗放在旁邊的破桌子上。
“你修的是純陽法門。你的血,最合適。”
原來是來要血的。
我看著那把刀,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沒了。
“慈恩。”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仰頭看他。
“你知道我現在是什么情況嗎?”
“我知道。”
他蹲下身,視線和我平齊。
那雙好看的眸子,倒映著狼狽不堪的我。
“你被我的佛光震傷了,有些虛弱。”
“但蘇九,你畢竟是妖,妖的恢復能力是人的百倍。”
“一碗血而已,睡一覺就補回來了。”
睡一覺?
我笑得心口發疼。
要是妖丹還在。
別說一碗,就是一桶血,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現在,這碗血就是我的命。
“我不給。”
我把手藏在身后,死死抵著墻。
“慈恩,這次真的不行。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
“死?”
他突然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
“蘇九,你什么時候學會撒謊了?”
“為了不救若雪,你連這種借口都編得出來?”
“你三百年的修為是擺設嗎?”
他的指力很大,捏得我頜骨劇痛。
“我沒有撒謊……”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的妖丹……早就給你了啊……”
“閉嘴。”
他打斷了我,眉頭擰得更緊。
“我不想聽你那些爭風吃醋的胡話,什么給我了?你是想說我吃了你的妖丹?簡直荒謬!”
他松開我的下巴,轉而抓向我的手腕。
我拼命掙扎。
“我不給!慈恩你放開我!我是真的沒了妖丹!我會沒命的!”
我在草堆里打滾,手腳并用去踢他。
慈恩徹底惱了。
“冥頑不靈!”
他冷哼一聲,指尖彈出一道定身咒。
我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抓起我枯瘦的手臂。
他掀開我的衣袖。
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紫的凍瘡。
慈恩的目光在那些凍瘡上停了一瞬。
“若是你乖乖聽話,何必受這皮肉之苦。”
他嘆息一瞬,還是拿起了刀。
冰冷的刀刃貼上我的皮膚。
“別……”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慈恩,求你……看在三百年前我陪你在破廟挨餓的份上……”
“看在我給你擋過雷劫的份上……”
“別提當年。”
慈恩手上的力道加重。
“當年的蘇九,單純善良,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
“不像現在,看著別人**都無動于衷。”
我不善良?
我為了救你,剖了自己的妖丹,把自己折騰的半死不活。
現在你拿刀割我的手,說我不善良?
絕望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閉上眼,不再求饒。
刀刃劃破了皮肉。
痛感遲鈍了兩秒才傳來。
但不及我內心萬分之一的痛。
我忍著沒有叫出來。
因為身體太過虛弱,血液流得很慢。
顏色也不是鮮紅的,而是帶著死氣的暗紅。
血落在白玉碗里,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慈恩看著那血的顏色,眉頭擰成了川字。
“怎么這么腥?”
他有些嫌棄地把碗拿遠了一點。
“你這妖氣,越來越重了。”
他不知道。
那是將死之人的枯敗之氣。
血流了半碗,我的視線就開始模糊了。
身體里的熱氣順著傷口飛速流逝。
我感覺自己的魂魄都在往外飄。
“慈恩……”
我迷迷糊糊地喊他。
“我冷……”
“忍著。”
他頭也沒抬,甚至還擠了擠我的傷口。
“還差半碗,若雪的身子等不得。”
若雪,若雪。
你滿腦子都是若雪!
我看著他那張專注接血的側臉。
這張臉,我愛了三百年。
以前他念經,我就托著腮在旁邊看。
那時候覺得他是天上的月亮。
現在才發現,他是地上的冰碴子。
又冷又扎人。
終于,碗滿了。
慈恩松了一口氣。
他并沒有幫我止血,只是隨手解開了定身咒。
我癱軟在草堆里。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染紅了身下的干草。
慈恩端著碗,站起身。
他看著碗里的血,滿意地點了點頭。
“早這樣不就好了。”
他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沾在碗邊的血跡。
然后,隨手把帕子扔在了我臉上。
帕子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那股該死的檀香味。
“今晚別亂跑。”
他轉身往門口走,腳步輕快。
“明日大典,我要用最好的狀態飛升。”
“這碗血算是你積了功德,**會記你一筆的。”
門開了。
風雪再次灌進來。
慈恩的身影消失在風雪里。
他走得那么急,連頭都沒回一次。
哪怕看一眼。
只要他回頭看一眼,就能看見我已經開始渙散的瞳孔。
就能看見我正在迅速變灰的臉色。
但他沒有。
他端著我的命,去救那個裝病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