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樹剛從打工的地方回到宿舍。
"樹啊，吃飯了沒？"
"吃了，爸。"
"錢夠不夠花？不夠我給你——"
"夠的，爸。你跟媽別省著，該吃吃。"
"嗯。"
然后就是沉默。
父子倆誰都不是話多的人，電話里經常是這種沉默，能持續十幾秒。
通常是李德厚先開口："那……你忙吧。"
"嗯。"
掛了。
每次都是這樣。
**電話就長得多。事無巨細地問——冷不冷，熱不熱，同學好不好相處，有沒有交女朋友，學校的食堂哪個菜好吃，睡覺之前有沒有泡腳。
李樹有時候嫌煩，但也笑著應。
有一回媽在電話里說："**想你了，天天念叨你。就是不會說，一打電話就只問吃飯了沒，回來我數落他——你倒是問問別的啊！"
李樹笑了一下："爸就那樣。"
"就那樣。"媽嘆了口氣，"他這輩子，話都悶在肚子里。你小時候發高燒，他抱著你跑了三十里地去鎮上看大夫，嘴上一句安慰的話都不會說，就知道跑。跑得鞋都掉了，光著腳又跑了兩里地。"
李樹握著手機，沒說話。
"回來腳底板全是血泡，我給他挑，他疼得齜牙咧嘴，還嘴硬——不疼，小意思。"
媽笑了，李樹也笑了。
笑著笑著，鼻子酸了。
還有一回，媽在電話里壓低了聲音："**今天在院里修收音機，修著修著忽然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樹那邊的收音機能收到幾個臺。我說你打電話問問唄，他說問啥問，人家大城市，啥臺沒有。"
李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這邊啥臺都有，爸不用擔心。"
"你跟他說，他不聽。他非說大城市電臺講的話他聽不懂，怕你一個人聽不懂也找不到人問。"
"……爸是操心操魔怔了吧。"
"**就那樣。"**語氣又心疼又無奈，"嘴上不說，心里全是事。你寄回來的照片他全貼在堂屋墻上——就是你上次穿學士服拍的那張，他逢人就指，看，我兒子！"
李樹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樹啊？"
"在呢。"
"你啥時候有空了，回來一趟吧。**嘴上不說，心里想你想得緊。"
"嗯。等忙完這陣子。"
他總是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