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年六月初一，滬濱的天氣有些悶。

黃律武是辰時三刻準點站到織靈十七坊西門口的。他在客舍里早起了一個時辰，把那身青灰色的短打仔仔細細洗了一遍——客舍后院有一口井，他打了三桶水，反反復復搓那件褂子，搓到水變清，再晾在井邊的青石板上。滬濱六月的太陽出得早，晾到卯時三刻，褂子便干了七成。剩下三成的潮氣，他穿在身上，借著自己的體溫慢慢焐干。

他沒有去買新衣裳。客舍的掌柜昨夜里曾經悄聲提點他：“新坊員第一日報到，多半要換新衣，西街口**裁縫鋪有便宜貨，二十文一身。”黃律武聽完，只是道了謝，沒去。他懷里那個母親縫的小布袋里，加上柏淵從北汀大營遞來的“復員安置銀”,一共三十六枚銅錢、兩塊碎銀。三十六枚銅錢不算多，可對一個槐蔭屯出來的小老三，已經是一筆他這十八年從來沒有一口氣握在手里過的數。

他不舍得花。

更要緊的是——他想讓明天那位接他的上司，看見他穿著這件已經被汀江的水、長河的血、寒溝的風反反復復浸過的青灰色短打，走進那扇門。

辰時三刻，西門兩側的月華燈還沒熄。兩個守門的工人換了班，是新的兩位，一個胖，一個瘦。胖的那個先認出他來——昨夜里坊門口登記的小冊子，他多半翻過。

“黃律武？”

“是。”

“等一下。”

那胖工人側過身，對著門里頭的小廝喊了一聲：“老錢——人到了——”

不一會兒，門里頭小跑出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修，穿著織靈十七坊統一的青灰坊服，腰間別著一枚銅質的工牌。他個子不高，瘦，眼睛笑瞇瞇的，一看便是那種在哪個坊里都討人喜歡的“跑腿熟人”。

“是黃律武兄弟？”他笑著伸出手。

“是。”

“我姓錢，單名敬字，坊里頭都叫我老錢。”那男修笑著把他的行囊接過去，“保衛科馮科長正等著您呢，跟我來。”

黃律武鞠了一躬，跟著老錢走進了那扇高門。

走進門的那一瞬間，黃律武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織靈十七坊”。

門里頭是一條長長的青磚甬道，甬道兩側各立著一排灰瓦的坊房，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