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臉色沉下去，一夾馬腹，馬頭猛地一拐，竟直直攔在了馬車前頭。那馬嘶鳴著人立而起，車夫急勒韁繩，拉車的兩匹馬受了驚，也揚(yáng)起前蹄，馬車劇烈地晃了一下，終于停住。

“小姐！”春禾扶住車壁，驚魂未定。

沈歸荑這才緩緩睜開眼。她理了理衣袖，動(dòng)作不慌不忙，然后伸手，掀開了車簾。

外頭天光大亮，秋日的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明晃晃地照著官道兩旁的枯草。蕭絕騎在馬上，背光而立，整個(gè)人籠在一層刺眼的光暈里，看不清表情。

“王爺這是何意。”沈歸荑問，語氣還是平的。

蕭絕盯著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縱馬急追的緣故。他身后的親兵也趕到了，呈扇形散開，隱隱將馬車圍在中間。這些親兵都是跟著他多年的，此刻個(gè)個(gè)面色肅然，手按在刀柄上，空氣驟然緊繃起來。

“圣旨我驗(yàn)過了，”蕭絕開口，聲音有些發(fā)澀，“是真的。”

沈歸荑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虎符也是真的。”蕭絕繼續(xù)道，每個(gè)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但我若不放你走，你今日出不了京城。”

春禾倒抽一口涼氣。

沈歸荑卻笑了。那笑容很淺，在晨光里一閃而過，卻讓蕭絕心頭莫名一緊。

“王爺要抗旨？”她問，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人耳里卻重如千鈞。

蕭絕的手握緊了韁繩。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在原地打了個(gè)轉(zhuǎn)。

“先帝這道旨意，是賜你自決婚事，允你掌兵。”他一字一句道，“可沒說，允你擅離京城，擅赴邊關(guān)。”

“那王爺是要將我押回去？”沈歸荑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冬日結(jié)冰的湖面，“押回王府，繼續(xù)做您的側(cè)妃，看著您與新王妃琴瑟和鳴，等著哪天您想起我了，施舍一點(diǎn)憐憫？”

蕭絕的臉色白了一下。

“沈歸荑，”他聲音沉下去，“你我五年夫妻，何必把話說得這么難聽。”

“難聽嗎？”沈歸荑輕輕搖頭，“那王爺做的事，不難看嗎？”

蕭絕呼吸一滯。

風(fēng)吹過官道，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馬車和馬蹄間掠過。遠(yuǎn)處有鳥雀驚起，撲棱棱飛向天際。親兵們互相交換著眼色，誰也不敢出聲。

良久，蕭絕松開韁繩，手垂下來，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你恨我，是不是。”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沈歸荑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春禾，把那個(gè)**拿來。”

春禾慌忙從座位底下拖出那個(gè)紫檀木**，雙手遞過去。沈歸荑接過，打開，從里面取出一封信。

信紙已經(jīng)泛黃，折痕處磨損得厲害，一看就是經(jīng)常打開又合上。她將信展開，隔著車窗，遞向蕭絕。

“王爺可還記得這個(gè)。”

蕭絕的目光落在信紙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寫的信。建元二十年，他奉旨巡邊，在北疆與蠻族**，被困孤城，生死一線。這封信，是他那時(shí)寫下的絕筆，托死士送出，交代身后事——其中有一句，是給沈歸荑的。

“若有不測(cè)，歸荑可自擇良人，不必為我守節(jié)。”

字是他親筆，墨跡經(jīng)年，有些暈開了，但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