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的沖突------------------------------------------，蘇晚來送體溫計。她把胳膊從觀察窗伸進來，手指夾著體溫計的另一端。那個姿勢看起來很別扭——她側著身子，臉貼在玻璃上，一只眼閉著，一只眼睜著，盯著體溫計的水銀柱。，夾在腋下。五分鐘里，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走廊里有人路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好了。”我把體溫計遞出去。，對著光看了看，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字很小，我看不清。她合上本子，轉身要走。“蘇晚。”，扶著托盤，沒回頭。“外面……怎么樣了？”，低著頭，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陳維遠已經把物資清點完了。方主任在安排各部門的負責人。王建國來找過方主任，說要部門自治化管理，方主任沒同意。王建國？他是……走后門進來的那個警衛連連長。他手底下有二十幾個人，都聽他的。”她頓了頓，咬著嘴唇，“張小軍就是他的人。明面上鬧事的是張小軍，背后是王建國給他撐腰。方主任知道，但沒點破。”，又很快低下去。“方主任讓他管倉庫了。王建國走的時候臉色不好看，張小軍那邊……好像更得意了。”，說到最后幾個字的時候，我幾乎要貼著觀察窗才聽得清。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因為哭，是那種沒睡好又忍著什么的紅。“蘇晚。”
“嗯。”
“你怕他們？”
她沒回答，把托盤抱緊了一點。不是那種“我不說”的倔強，是真的怕，怕到不敢說“怕”。
“沒事，”我說，“出不去。”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臉，沒看我但像要說什么沒說出口。猶豫了一會還是轉身走了—
出隔離室的頭兩天，張小軍沒來找我。不是不想，是在等。等方世明不在的時候，等鄭野不在的時候，等我落單的時候。
我照常巡邏。一天三班，帶著鄭野和小周在走廊里來回走。*區那幾盞壞了的燈還是沒人修，電工班說沒配件。我知道不是沒配件，是不想修。那幾盞燈下面就是張小軍占的那幾間宿舍。
第三天的夜里，我從C區拐進*區。走廊盡頭，三盞燈滅了兩盞，只剩中間那盞還亮著。
蘇晚抱著飯盒從設備間出來，低著頭往前走。她沒看見他們--張小軍靠在墻上，瘦子和胖子站在兩邊。她走過去的時候，瘦子伸出一只腳，她絆了一下，飯盒差點脫手。
“哎，小心點。”瘦子笑著，語氣里沒有關心。
蘇晚沒說話，側身想繞過去。胖子往旁邊邁了一步，擋住路。張小軍從墻邊走出來，擋在她面前。
“別走啊，聊兩句。”
“讓一下。”蘇晚的聲音很輕。
張小軍沒讓。他伸手去夠她懷里的飯盒，指尖剛碰到盒蓋，蘇晚往后縮。他手快，一把抓住飯盒邊沿往外拽。蘇晚沒松手，飯盒被拽得歪了，蓋子翻開，里面的飯菜撒了一地。湯汁濺在她的白大褂上。
蘇晚蹲下去撿飯盒。瘦子一腳把飯盒踢遠了，骨碌碌滾到走廊另一頭。
“吃這么素。”張小軍低頭看著地上的飯菜，碾了一腳，“以后跟著我們，吃好的。”
蘇晚蹲在地上，手僵在半空中。張小軍彎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
“抬頭，讓我看看。”
我從走廊拐角走出來。腳步聲很響，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很重。
張小軍聽見了，手松開，直起身子。
“劉**，巡邏呢？”
我沒理他。走到蘇晚旁邊，彎腰把飯盒撿起來。蓋子變形了，合不攏。我塞回她手里。
“起來。”
她站起來。手在抖，飯盒蓋子啪嗒啪嗒地響。
“走。”我說。
她往我這邊邁了一步。張小軍側身擋住，站在我和蘇晚之間。
“劉**，人你要帶走，總得有個說法吧？”
“讓開。”
“不讓呢？”張小軍兩只手插在褲兜里，晃著身子。
瘦子和胖子一左一右，三個人把走廊堵了大半。
蘇晚在我身后，聲音發抖：“劉**，算了……”
“你閉嘴。”張小軍沖她那邊歪了一下頭。
他看著我的眼睛，壓低聲音。
“劉遠山，你算老幾？方主任讓你管巡邏，沒讓你管閑事。她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的手指攥緊了槍帶。沒拔。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雙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急，很重。
張小軍也聽見了。他皺眉，往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世明從走廊拐角走出來。身后跟著鄭野，還有兩個巡衛隊的人。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很沉，鞋底磕在地面上，聲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全聽見了。
他走到張小軍面前，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聲音不大。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的電流聲。
張小軍的表情換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
方世明沒讓他說。
“我問你，你在干什么。”
張小軍把插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了。
“方主任，我跟她聊兩句，沒別的事。”
“聊兩句？”方世明看了一眼地上撒掉的飯菜，又看了一眼蘇晚白大褂上的湯汁。
張小軍不說話了。
方世明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端著槍，誰給你的**？
張小軍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
方世明往前走了一步。他什么都沒做，就是往前走了一步。
張小軍后退了。
瘦子和胖子跟著他往后退。三個人像被一只手推著，從走廊中間退到了墻邊。
方世明轉過來，看著蘇晚。
“你回去。把門鎖上。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能進設備間。”
蘇晚低頭，抱著變形的飯盒，快步走了。設備間的門關上，鎖扣咔嚓一聲。
走廊里只剩方世明、我，和張小軍那三個人。鄭野和巡衛隊的人站在拐角，沒過來，但槍在手里。
方世明轉過身，看著張小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扎在地上。
“地堡里物資統一管理，這是第一條規矩。”他頓了一下，“第二條，禁止暴力。對吧”
張小軍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哪條犯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
方世明沒回答他。他看了我一眼。
“劉遠山，從今天起，設備間周圍三十米，列為巡衛隊重點巡邏區。任何人靠近，必須報備。”
“是。”
方世明看著張小軍，最后說了一句：“走”
張小軍沒再說話。轉身走了。瘦子和胖子跟在后面，腳步很快，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聲音。
方世明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設備間關上的門。沒說什么，走了。
設備間的門開了一條縫。蘇晚的臉露出來，眼鏡片上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我把飯盒塞進她手里。
我緩緩說道，“鄭野的，他要吃壓縮餅干，。你那份灑了，不能餓著。”
她沒抬頭，只是手指慢慢收緊，把變形的蓋子攏住。
我沒再多說，轉身往走廊外走。
走出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門口，捧著飯盒，低頭看著手里多出來的那個飯盒，像在發呆。她聲音像蚊子一樣小聲的說了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