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
那天晚上我把被子鋪在硬板床上，躺了很久才睡著。
半夜醒來聽見樓下傳來笑聲，是爸爸在給楚楚講今天出警的故事。
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怕吵到別人，但偶爾楚楚笑得太大聲他也跟著笑。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堵住耳朵。
后來有一次家長會。
學校通知單上寫的是林夏家長，我帶回來放在客廳茶幾上。
放了一個星期，沒人動過。
家長會那天，爸爸去了楚楚的學校。
我的班主任打電話到家里問，林夏的家長為什么沒來。
周慧接的電話。
她掛了之后跟爸爸說了一句，"小夏的家長會你是不是忘了？"
爸爸皺了皺眉，"改天再去吧，今天楚楚學校有事。"
沒有改天。
從那以后，我的家長會再也沒有人參加過。
班主任后來不打電話了，在通知單上簽一個字就算了。
我自己簽的。
簽的是"林建業"三個字。
我練了很多遍，模仿他的筆跡。
練到后來，連老師都看不出來。
4
楚楚高一那年，學校組織了一次消防演習。
爸爸以***長的身份去做指導，穿著那身筆挺的制服站在操場上講話。
楚楚在臺下沖他揮手，他對著話筒說了一句。
"今天來這里不只是因為工作，也是因為我女兒在這個學校。"
全場哄笑，楚楚紅著臉低頭，身邊的同學都在推她。
爸爸也笑了。
那天的照片后來被楚楚洗出來，擺在客廳的展示柜上。
父女倆并排站著，她穿校服，他穿制服，笑容一模一樣。
我上高二的時候，拿了全市作文比賽一等獎。
頒獎典禮需要一位家長陪同。
我把通知書放在爸爸書桌上，壓在他的茶杯底下，確保他一定能看到。
第二天早上，通知書被挪到了桌角。
茶杯底下干干凈凈。
我鼓起勇氣在晚飯時開了口。
"爸，周六我有個頒獎典禮，你能不能去？"
爸爸正在給楚楚剝蝦。
"周六？周六初初有個鋼琴匯演，我答應她了。"
楚楚抬頭看了我一眼。
"爸，要不你先去姐姐那個？我的匯演你下次來也行。"
爸爸搖頭，"你練了這么久，爸爸不比你多失望。"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你那個比賽，讓周阿姨陪你去吧。"
周阿姨是家里做飯的鐘點工。
我說好。
頒獎典禮那天，周阿姨有事沒來。
我一個人上臺領的獎。
拍合影的環節，別人都是父母站兩邊。
我站在最邊上，旁邊是空的。
攝影師猶豫了一下，讓旁邊的老師站過來補了個位。
獎狀我帶回家放在自己房間的抽屜里，沒給任何人看。
后來搬家收拾東西，那張獎狀掉出來，已經壓得皺巴巴了。
5
高三畢業，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分數比楚楚中考高了將近一百分。
通知書寄到家的那天，爸爸在沙發上翻了兩下，放下了。
"嗯，不錯。"
三個字，沒了。
楚楚中考進了市重點，爸爸請了全***的人吃了一頓飯。
席間他挨個敬酒，說的是"我們家楚楚爭氣"。
我上大學那天，是自己拖著行李箱坐的**。
周慧說要送我，爸爸攔了。
"她多大人了，自己去就行，別慣著。"
楚楚在旁邊小聲說，"爸，要不我跟姐姐一起去送她吧。"
爸爸拍了拍她的頭，"你開學還有一堆東西要準備呢，別操那個心。"
我提著箱子出了門。
走到院子門口，我回了一次頭。
客廳的窗戶亮著燈，能看到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的影子。
沒有人站在門口。
大學四年，我回過三次家。
第一次是大一寒假，推開門發現客廳的全家福換了。
新照片里有爸爸、周慧和楚楚，三個人笑得很開心。
我在里面找了半天，沒有找到自己。
去問周慧，她一拍腦袋，"哎呀，你不在家，拍的時候就沒想起來。等你下次回來補一張。"
下次回來也沒補。
第二次回家是大二暑假，我在家待了一周。
那一周里，爸爸跟我單獨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其中五句跟楚楚有關。
"你幫楚楚看看她那個數學題。"
"楚楚明天補課你送她一下。"
"你姐在家你少跟她吵。"
最后一句是對楚楚說的。
但是楚楚從來沒有跟我吵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