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
晚上熄了燈，大通鋪上此起彼伏地響起鼾聲和磨牙聲。沈知春睜著眼睛躺在硬板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身邊的李秀蘭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偶爾翻個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
沈知春側過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著母親十八歲的睡顏。
眉毛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著一個不錯的夢。
她忽然想起自己八歲那年的一個晚上。她做了噩夢，哭著跑到母親房間。母親把她抱到床上，拍著她的背說“不怕不怕，媽在這兒”。
她聞著母親身上的洗衣粉味道，慢慢安靜下來。那時候母親還不老，頭發還是黑的，笑起來眼角還沒有皺紋。
后來怎么就變了呢？
后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母親一天一天地沉默下去。她長大了，離開家了，母女倆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每次打電話都說不了幾句，說來說去就是“吃了嗎冷不冷早點睡”。她曾經嫌母親嘮叨，后來連嘮叨都沒有了。再到后來，連電話都很少打了。
她三年沒回家。
母親死的時候，她不在身邊。
沈知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臉。
月光照在土坯房的窗欞上，靜靜地亮著。
2.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知春就被起床號吵醒了。
那是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又尖銳又渾厚，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破鑼和一只牛角同時往她耳朵里灌。她猛地從鋪上彈起來，差點一頭撞上房梁。
李秀蘭已經在穿鞋了。
“愣著干嘛？早工！”
早工是給菜地澆水。北方的清晨冷得讓人骨頭縫里都灌風，沈知春縮著脖子拎著一只鐵皮桶，跟在李秀蘭身后去井邊打水。井口是石頭砌的，上面架著一個手搖的轱轆。李秀蘭三下兩下就把一桶水搖了上來，動作快得像一臺小型起重機。
沈知春去搖第二桶。她握住搖把轉了沒兩圈，胳膊就開始發酸。那個鐵轱轆像是故意跟她作對，轉一圈退半圈，水桶在井里晃晃悠悠地就是不往上走。
李秀蘭在旁邊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握住搖把，跟她一起搖。
兩個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李秀蘭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手心有干裂的口子，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這不是一個十八歲少女的手。這是一個已經干了兩年農活的手。
沈知春低頭看著那雙手，想起了母親臨死前的那雙手。瘦得像枯枝，手背上全是打點滴留下的青紫。她握著它的時候，那雙手已經沒有什么溫度了。
“你手怎么這么涼？”李秀蘭忽然說了一句。
沈知春回過神，發現李秀蘭正盯著她的手看。她的手確實涼，冰涼的，在2014年的秋天里凍了一整天，又在1976年的清晨里繼續凍著。
“體寒。”沈知春說。
李秀蘭從自己手腕上擼下來一副線手套，塞進她手里。
“戴著。”
“你不戴？”
“我皮糙肉厚的，用不著。”李秀蘭說完，拎起水桶就走了。
沈知春低頭看著手里那副線手套。手套已經洗得發白了，指尖的地方打了兩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巧手補的。但她認得那針腳。母親給她補過校服。也是這樣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很結實。
她把套戴上，套口還帶著李秀蘭的體溫。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菜地澆完水，她們又去麥田里拔草。拔**割麥子更累，得一直彎著腰，一根一根地拔。沈知春拔了不到十分鐘就開始腰疼，又拔了十分鐘眼睛開始發花。
李秀蘭在她旁邊拔草。她拔得又快又準，麥子和草在她手底下分得清清楚楚。拔著拔著她忽然直起腰來，用手背擦了把汗，然后沖著遠處喊了一聲：“沈建國！你那邊還有水沒？”
遠處的田埂上，沈建國直起身來，朝她搖了搖手里的軍用水壺。
“有！接著！”
他把水壺扔了過來。李秀蘭接住，擰開蓋子喝了兩口，又遞給沈知春。
“喝點。”
沈知春接過水壺，看著沈建國的方向。他今天穿了件白背心，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胳膊。他正在幫一個老農修打谷機，蹲在地上擰螺絲，動作很熟練。
“你老看他干嘛？”李秀蘭忽然說了一句。
沈知春轉過頭，發現李秀蘭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沒有。”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