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你臉色不太好，”他說，“多喝點水。”
沈知春沒說話。
她看著這個叫沈建國的男人走遠，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她見過。在兩個多小時以前，在一本泛黃的《呼嘯山莊》扉頁上。
我爸不叫沈建國。
那我爸是誰？
不對。更準確的問題是，我媽后來為什么沒有跟沈建國在一起？
她正想著，身后傳來李秀蘭的聲音：“看什么呢？走了！下工了！”
沈知春回過神，跟著李秀蘭往回走。太陽已經偏西了，***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李秀蘭走在前頭，鐮刀扛在肩上，嘴里哼著一首沈知春沒聽過的歌。
沈知春跟在后面，踩著母親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母親偶爾也會哼歌。哼的是什么她記不清了，只記得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一臺信號不好的收音機。
后來就不哼了。
1.
知青點的宿舍是一排土坯房，八個人一間大通鋪。沈知春的鋪位挨著李秀蘭，褥子薄得能感覺到炕下的稻草。晚飯是窩窩頭配咸菜疙瘩，一碗看不見油花的白菜湯。
沈知春捧著窩窩頭，咬了一口。
硬。硬得硌牙。粗糲的玉米面在嘴里散開，帶著一股陳糧的霉味。她嚼了好幾下才勉強咽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李秀蘭在旁邊看見了，從自己飯盒里掰了半個窩窩頭，扔進她碗里。
“給你。”
“你不吃？”
“我不餓。”李秀蘭說完，低頭喝了一口白菜湯。
沈知春看著碗里那半個窩窩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她上高中的時候。家里窮，母親在超市的工資一個月八百塊，供她住校的伙食費已經捉襟見肘。
每次周末回家，母親都會做一桌子菜，全是她愛吃的。母親自己不怎么動筷子，就坐在對面看著她吃。她問媽你怎么不吃，母親說我不餓。
那時候她以為母親真的不餓。
后來小姨告訴她，**為了省下買菜的錢，經常自己在家吃饅頭蘸醬油。
沈知春低下頭，把窩窩頭拿起來，咬了一口。
還是硬。還是噎。但她嚼得很認真，一下一下的，把每一口都咽干凈。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宿舍里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是捻的棉線，光線昏黃得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片。幾個女知青圍在一起聊閑天，有人織毛衣，有人補衣服，有人趴在鋪上寫家信。
李秀蘭坐在煤油燈旁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書。
沈知春看了一眼封面——《呼嘯山莊》。英文原版。封面還沒有磨損，書頁還沒有泛黃，嶄新得像是昨天才買的。
“你看得懂？”沈知春忍不住問。
李秀蘭白了她一眼：“廢話。我好歹是上海來的高中生好吧。你以為我只會割麥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仰起來，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那是沈知春這輩子從來沒在母親臉上見過的表情。
她忽然意識到，她對母親的過去一無所知。她不知道母親是上海人，不知道母親讀過高中，不知道母親能看英文原版小說。
她不知道母親曾經是一個會唱歌、會跳舞、會偷偷在被窩里看《呼嘯山莊》的姑娘。
她只知道母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超市收銀員，每天站八個小時，月薪一千出頭。她只知道母親從來不提自己的過去，偶爾被問起也只說“沒啥好講的”。
“秀蘭，”一個女知青湊過來，“你家里那邊有消息沒？今年回不回去？”
李秀蘭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地說：“回什么回。一年就那么幾天探親假，來回路上就花掉一半。車票還貴。”
“也是。”那女知青嘆了口氣，“我都三年沒回過家了。我媽上回來信說，我弟都長到一米七了，我走的時候他才到我下巴。”
李秀蘭沒接話，手指翻了一頁書。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她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陰影。
沈知春忽然問了一句：“你想家嗎？”
李秀蘭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只是一下。她旋即恢復了正常，語氣輕快地說：“有啥好想的。我在這邊挺好的。”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看書。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沈知春看見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沈知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