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深最后一次見到蘇黎，是在“凈化中心”三號樓的露臺上。
那天傍晚的陽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橘紅色，像是被什么濾過了一遍。蘇黎赤著腳站在欄桿邊，頭發散在風里，手里捏著一只已經空了的記憶晶體瓶——那種琥珀色的小瓶子，街角的自動售貨機里隨處可見，二十四塊九一支，買三送一。
“你不去做凈化？”林深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
蘇黎沒回頭。她把瓶子舉到眼前，對著夕陽看了很久，然后松松手，讓它墜落。
“你不覺得，”她說，“這個世界太干凈了嗎？”
林深沒接話。他是“記憶策展人”，在聯邦記憶管理局工作了六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根據客戶需求，從他們自愿提取的記憶晶體中篩選出那些“無用但美好”的部分，裝裱成數字化紀念品。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第一次看見海的悸動，初戀時心跳失速的瞬間，被一首詩擊中的戰栗——往往在提取過程中就被當作雜質過濾掉了。人們交出來的大多是精選過的、無害的、標準化了的“快樂”。
就像超市貨架上貼著“零添加”標簽的果汁，甜是甜的，但總覺得缺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林深吐出一口煙。
蘇黎轉過身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腳踝上有干了的泥點子，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這個時代的人眼睛都是溫吞的，像隔了一層什么東西。
“我的意思是，”她說，“他們把所有的痛苦都拿走了，卻不知道快樂本來就需要痛的錨點。沒有錨，船就會漂走。”
那天晚上，蘇黎從三號樓消失了。不是死了，也不是被帶走了。她就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融進了水里。她的個人終端被撬開，芯片被抽走了，聯邦記憶管理局的系統里再也查不到她的任何信息。唯一留下的，是一個需要十六位密碼的保險箱，密碼欄里空空蕩蕩。
林深盯著那個保險箱看了很久。作為策展人，他有權限讀取任何被標記為“廢棄”的記憶數據，但蘇黎的記憶從未被提取過。她的記憶完整得像是這個時代的怪物。
他花了三天時間，破解了保險箱。
里面只有一段全息影像，時長四分十七秒。

二
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