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棠第一次見到那份協議的時候，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龍頭前洗土豆。十月底的自來水扎手地涼，她的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里嵌著泥。姥姥坐在屋門口曬太陽，腿上搭著一條舊毯子，目光渾濁而安靜。
母親從堂屋里走出來，手里捏著幾張紙，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虧欠了什么。她把紙遞到林曉棠面前，說：“你三舅腦子活，寫了這個，讓大家都簽字。”
林曉棠擦了擦手，接過來看。紙上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抬頭寫著“家庭贍養協議”六個字，下面列了幾條，條理分明。
姥姥歸大舅吳國棟贍養，姥姥名下的兩間老屋和屋后的三分菜地歸大舅。母親歸三舅吳國強贍養，母親攢的那兩萬塊錢和將來的喪事禮金歸三舅。至于二舅吳國明，負責贍養姥爺，但二舅常年在外地做生意，這條約定從一開始就顯得岌岌可危。
“**呢？”林曉棠問。
母親嘆了口氣：“**……歸你二舅。但你二舅哪能回來？所以這協議也就是寫寫。”
寫寫。林曉棠當時想，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寫寫。一家人過日子，哪能什么都拿紙筆算清楚？可她沒說話，只是把協議還給母親，繼續低頭洗土豆。水聲嘩嘩的，姥姥在陽光里打了個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像一棵風里搖晃的老向日葵。
那是2018年秋天。林曉棠那年二十三歲，大學畢業剛一年，在縣城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三千二。她從小在姥姥家長大，對姥姥的感情比對父母深得多。**林秀芝是家里最小的女兒，嫁得近，就在隔壁村，所以隔三差五就回來看看。
三舅吳國強是村里公認的厚道人。個子不高，皮膚黝黑，一笑起來滿嘴白牙，眼角的皺紋堆成褶子。他年輕時候在鎮上的磚廠干活，后來磚廠倒了，就回家種地，順帶在周邊打零工。三舅媽劉雪琴是個利索女人，在鎮上的超市當收銀員，兩口子日子過得緊巴，但從來不虧待老人。
“你三舅命苦。”姥姥有時候跟林曉棠念叨，“你大舅精，你二舅遠，就他，一根筋，實在。”
林曉棠那時候不太懂“實在”這兩個字在鄉村語境里的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