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轎簾里的笑
我掀開轎簾的時候，那具干尸正在笑。
那張臉鮮活如生，腮上甚至還透著一層淡淡的胭脂紅，仿佛半個時辰前剛被喜婆用媒子炭細細烘過。可脖子以下是另一回事——干癟的皮膚緊貼著骨頭，像一層被桐油浸過的黃麻紙裹在柴棍上，大紅喜服空蕩蕩地掛著，金線繡的并蒂蓮在雨絲里泛著尸蠟特有的幽光。她對我說："你不是他。"聲音像是砂紙在朽木上摩擦，"但你掀了簾，就得留下來等。"
這是光緒二十三年，梅雨季節的第七個雨夜。我叫周生，徽州人氏，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貨箱里裝著蘇繡帕子、錫制胭脂盒、**絲線，兼帶替深閨里的小姐們捎信。那天我本該在申時趕到青石鎮，把一箱湖筆交給鎮上的私塾先生，卻在三叉路口迷了路。雨下得邪性，不是潑，是澆，天地間像是懸著一口巨大的鐵鍋，有人正拿著長柄勺子往下舀滾水。我挑著擔子鉆進一片蘆葦蕩，葦葉割臉，泥水灌進草鞋，等鉆出蕩子，就看見了這個村子。
村子沒有名，或者說，那塊刻著村名的青石碑被何首烏的藤蔓纏得嚴實，只露出一個"李"字的半邊，另半邊陷在泥里，像被人硬生生摳去了。村口有棵老槐樹，樹冠大得能遮住半條街，樹根拱出地面，像無數條準備抓人的手指，根須間嵌著幾枚生銹的銅錢，錢眼兒里長出暗綠的苔蘚。樹下停著一頂轎子。
八抬大轎，朱紅漆，金箔貼花，轎頂四角懸著琉璃風鈴。風鈴在雨里不響，只是微微發顫，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轎廂里面往外推。轎簾是猩紅杭綢，繡著百子千孫圖，被雨水打濕后顏色暗得像陳血。最教我渾身發毛的是那八個人——他們站在雨里，斗笠壓得很低，蓑衣下的肩膀一動不動，像八根剛被釘進泥里的木樁，雨水順著蓑衣的邊緣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八灘形狀相同的水洼。
我喊了一聲："各位，借個火烤烤衣裳？"
沒人應。雨聲吞了我的話。
我走近兩步，聞到一股味道。不是雨水的土腥氣，是陳年的脂粉香，混著樟腦、線香和某種肉類**后特有的甜膩，那味道像一團濕棉花塞住鼻孔。我當貨郎十五年，走南闖北，冥婚的轎子見過一回，送葬的紙轎見過三回，可眼前這頂轎子太"真"了，真得不像是給死人用的——轎桿上的漆沒有剝落，踏腳的紅氈沒有霉斑，連轎簾的滾邊都是新縫的針腳。
轎簾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風是從東往西斜著抽，簾子卻從里往外掀，露出一線漆黑的縫。縫里傳來極輕的啜泣聲，像貓崽子快凍死前從喉嚨里擠出的哼哼，斷斷續續，卻死死勾著人的耳膜。我頭皮一緊，擔子上的麻繩勒進肩膀。那八名轎夫同時轉過頭來——斗笠下沒有臉，只有一團團濕漉漉的黑暗，黑暗里隱約有兩點灰白，像埋進淤泥里的死魚眼。
"她等你很久了。"最前面的轎夫說。他的聲音像是從井底撈上來的，帶著一股土腥的潮氣。
我轉身想跑，卻發現來時的蘆葦蕩不見了。身后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稻田，稻子長得齊腰高，在雨里沙沙作響，每一株稻穗上都掛著水珠，水珠里映著那頂紅轎的倒影，仿佛整片稻田都是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里只有轎子，沒有出路。我無路可退，只能往村里走。
村里的房子都是青磚黛瓦，可沒有一盞燈。門板上的紅漆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森白的木頭，像一張張正在掉皮的臉。門環是獸首銅制，獸眼窩里積著雨水，被風一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門后學虎嘯。我敲了七八扇門，指節敲得生疼，只有最深處的一扇開了。
開門的是個瞎眼老**，眼窩里塞著兩團半干的黃膿，眼皮皺縮成兩顆核桃。她抽著鼻子朝我嗅，鼻翼翕動得像只老耗子："外鄉人？"
"是，路過避雨，求婆婆行個方便。"
"聞到喜氣了？"老**咧開嘴，嘴里沒有牙，黑洞洞的，舌頭在黑暗中泛著紫紅。
"什么？"
"村口的轎子。"她側耳聽了聽雨聲，"三十年了。光緒某年，李財主家的小姐出閣，新郎官被清兵抓丁，死在百里外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