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語氣，我會下意識退一步。
因為下一秒，他可能會摔杯子。
可能會砸門。
也可能抓著我的手腕，把我往墻邊拖。
可今天我沒退。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忽然覺得挺新鮮。
原來一個男人怕起來，指尖會抖。
曹秀芹沒發現。
她還叉著腰罵：
「你少跟我兒子擺臉子。」
「趕緊簽！簽完滾蛋！」
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協議最后一頁。
鄒啟明松了口氣。
曹秀芹更得意，伸長脖子看。
我在簽名欄上寫了三個字。
不、同、意。
然后把筆帽扣上。
「鄒啟明。」
我把協議推回去。
「想離婚，可以。」
「想讓我凈身出戶，不行。」
曹秀芹一拍桌子。
「反了你了！」
我拎起包，轉身往門口走。
鄒啟明沖過來攔我。
我按亮手機錄音。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報警。」
他僵住。
門外樓道里，有鄰居家的小孩在背古詩。
「離離原上草——」
背到一半，孩子媽喊：
「別蹲門口聽人家吵架！」
我差點沒繃住。
曹秀芹臉綠了。
我開門出去。
電梯里一股外賣麻辣燙味。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醫院。
是我以前在電視臺做外包編導時認識的同事，發來一條群消息。
「《夕陽紅再牽手》招募中老年單身嘉賓，要求：身體健康，性格外向，有鏡頭表現欲。」
下面還寫著：
「報名成功送養生鍋一個。」
我盯著「鏡頭表現欲」五個字。
腦子里冒出曹秀芹每天舉著手機拍短視頻的樣子。
她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
「我要是年輕二十歲，電視臺都得請我當主持。」
電梯到了。
門打開。
我走出去，手指輕輕點開報名表。
姓名一欄。
我填：曹秀芹。
婚育需求一欄。
我想了想。
寫下：
身體倍兒棒，急需二胎。
提交成功后，屏幕彈出一行字。
「工作人員將在24小時內聯系嘉賓本人。」
我收起手機。
樓道的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我眼眶發澀。
我抬手擦了一下。
不是哭。
是那碗破藥太沖。
急需二胎的婆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曹秀芹給我打了十三個電話。
我一個沒接。
第十四個，她改發語音。
一條六十秒。
我點開。
她尖細的聲音沖出來，差點把我手機喇叭干廢。
「姜早！你昨晚是不是給我報名什么東西了？」
「有個女的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單身！」
「我呸！我孫子還沒抱上呢，我單什么身！」
我坐在早餐店里，咬了一口油條。
熱油香混著豆漿味，胃里總算舒服了點。
我回她：
「媽，您不是一直說自己年輕漂亮嗎？」
「人家節目組慧眼識珠。」
曹秀芹秒回。
「少貧！」
「他們還說要上電視！」
我把豆漿杯放下。
「上電視？」
「那挺好啊。」
「你不是一直嫌鄰居不知道你為鄒家操碎了心嗎？」
對面安靜了三秒。
我甚至能想象她眼珠子轉的樣子。
果然。
她聲音放低了。
「真上電視？」
「那我能說你不生孩子的事不？」
我用紙巾擦手。
「當然能。」
「節目最喜歡真實家庭矛盾。」
「您哭得越慘，鏡頭越多。」
曹秀芹吸了吸鼻子。
「那……他們給不給化妝？」
我差點把豆漿噴出來。
這就是曹秀芹。
你跟她講道理，她能罵你祖宗十八代。
你跟她說上鏡，她立刻關心粉底色號。
我忍著笑。
「給。」
「說不定還有燈光。」
她語氣明顯松了。
「那我得穿那條紅裙子。」
我認真建議：
「玫紅更顯氣色。」
「你懂個屁。」她罵我，「玫紅顯年輕。」
我嗯了一聲。
「您最年輕。」
掛電話后，我把錄音保存。
早餐店老板娘端著蒸籠路過，瞥我一眼。
「姑娘，跟婆婆打電話呢？」
我點頭。
老板娘把一碟咸菜往我面前推。
「送你。」
我愣了愣。
她壓低聲音：
「剛才聽見了，補補鹽，別讓她給你氣低血壓。」
我笑得油條差點噎住。
這世上不是所有中年女人都像曹秀芹。
有的人遞刀子。
有的人遞咸菜。
上午十點，節目組工作人員給我打電話。
聲音甜得像奶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