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者抓住浮木時的專注，是將死之人看見光明時的貪婪。
他從克萊爾身邊走過。
衣擺帶起一陣風(fēng)，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像冬天的湖水漫過腳踝。就在錯身的瞬間，她聽見他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
“你不記得我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個他早就知道的、讓他痛苦了無數(shù)次的事實。
克萊爾猛地回頭，黑色斗篷的一角消失在回廊的轉(zhuǎn)角。她張了張嘴，想喊住他，想問他“你是誰我該記得你嗎”，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克萊爾修女？”瑪格麗特拉了拉她的袖子，“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好差。”
“我……沒事。”克萊爾低下頭，看著手里的**壺。水面微微晃動，映出她蒼白的臉和茫然的琥珀色眼睛。
她真的沒事嗎？
為什么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她的眼眶熱了一下？
為什么那個男人的聲音，像是她在夢里聽見過幾百遍的聲音？
第二章 黑夜之主
修道院為他準(zhǔn)備的客室在整棟建筑的最東側(cè)，與其他房間隔了兩個回廊和一扇厚重的木門。
該隱·馮·阿爾滕進(jìn)門之后，關(guān)上門，上了鎖，然后一拳砸在石墻上。
指節(jié)傳來悶響和鈍痛，但他感覺不到。他感覺到的只有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的窒息感，只有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的聲響。
她就在那里。
活生生的，呼**的，用那雙茫然無知的眼睛看著他。
克萊爾。不，那一世她叫克萊爾。但她是伊蓮娜。他尋找了十二年的伊蓮娜·馮·瓦赫特。
十二年前，他親手封印了她的記憶，將她的身體托付給中立血族長老保管。長老們說，他們會在合適的時間讓她轉(zhuǎn)世重生，以全新的身份開始第二世。她會擁有新的名字、新的面孔、新的人生——但靈魂還是那個靈魂，血液里還是流著光之血脈。
代價是——他必須記住一切。
每一世都要記住。
看著她忘記自己。看著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自己。看著她在別人的溫柔里安心，在自己的靠近中恐懼。
十二年。
四千三百八十天。
他每一天都在想她。每個深夜都會夢見那場大火。每次閉上眼睛，都會看見她倒在他懷里的樣子——渾身是血，卻還在笑，說“我不怪你”。
而現(xiàn)在，她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穿著黑色修士袍，手捧**壺，像一幅中世紀(jì)的圣徒畫像。她的頭發(fā)比以前更黑了，眼睛從金色變成了琥珀色，但那種氣息沒有變——那種光明與溫暖的氣息，像燭火一樣微弱卻固執(zhí)地燃燒著。
她看了他三秒鐘，然后移開了目光。
完全不認(rèn)識他。
該隱閉上眼睛，額頭抵著冰冷的石墻。
石墻的粗糙感從皮膚傳到神經(jīng)末梢，冰冷而真實。他需要這種真實，需要疼痛和寒冷來提醒自己——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就夠了。記不記得他不重要。愛與不愛也不重要。
他只要她活著。
“夠了。”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板。
門被敲響了。
三聲，有節(jié)奏的，沉穩(wěn)而克制。不是仆人，不是修女，是同類——帶有血族氣息的手掌拍在橡木門板上的聲音。
該隱深吸一口氣，斂去了臉上所有的情緒。當(dāng)他轉(zhuǎn)身時，那張臉上只剩冰冷的面具，眉目間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剛才的崩潰從未發(fā)生過。
“請進(jìn)。”
門開了，進(jìn)來的人穿著一件猩紅色的長袍，衣料上繡著倒十字架的紋樣，腰間系著一條用白骨串成的腰帶。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是充血的紅——這是魔黨成員的典型特征，他們不掩飾自己的身份，反而以此為榮。
“阿爾滕伯爵。”來人微微欠身，嘴角掛著一絲含義不明的微笑，“大公殿下讓我向您問好。您的到來讓整座修道院都蓬……不不，‘生輝’這個詞不合適，應(yīng)該說‘蒙陰’。”
該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正事。”
“好，說正事。”魔黨特使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上面蓋著弗拉德·德拉貢的血色印章——一個展翅的蝙蝠，嘴里銜著倒置的十字架。
該隱接過羊皮紙，掃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