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
謝臨淵收回手，轉身走回風雪里。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他自己沒意識到。
此后半月，成了某種奇異的默契。
他送，她接。他立檐下，她站門內。隔著半扇門板，一道門縫，偶爾說幾句話，偶爾沉默。
他越來越少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么。所有的話都帶著目的，所有目的她都知道，她還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再演下去，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倒是偶爾會開口。
“今日風小。”她說。
“嗯。”
“灶膛里還煨著水，你要不要喝一口再走？”
他沒有拒絕。坐在門檻上，接過她遞來的粗陶碗，白水寡淡，是屋后那口井打的。
他喝了。
她沒有看他，坐在窗邊繼續縫補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舊衣。
“你不怕我在水里下毒？”
“你不會。”
“為什么？”
“你留著我有用。”
他放下碗，沒有否認。
蘇念辭咬斷線頭，把舊衣抖開看了看。針腳綿密，補得看不出破綻。
“謝臨淵。”
“嗯。”
“有用就好。”她疊好舊衣，放回枕邊，“怕的是沒用。”
他沒有接話。
風雪在門外響了一個時辰。
他起身，說：“明日降雪，我晚些來。”
門關上之后，蘇念辭在窗邊坐了很久。窗紙映著他離去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后被風雪吞沒。
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不是對他說，是對自己說。
“騙久一點。別太快收網。”
窗外只有風聲。
可她覺得，他聽到了。
夜里雪真的大了。風裹著雪粒打在窗上，噼啪作響。蘇念辭裹著那件鴉青色的冬衣，縮在床角。
心口又開始疼了。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鈍刀慢慢剜。
她咬著被角，不讓自己出聲。沒有人會來，沒有必要出聲。
可她今夜忽然有些不一樣——她不是怕疼，是怕自己沒有熬過今夜，明天他就白來了一趟。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輕輕的笑，帶著腥甜。
蘇念辭，你完了。
你知道他是假的，你知道他在算計，你知道他對你好三分，就要從你身上拿走十分。可你還是在想——明天他來了，食盒里會是什么粥。
紅糖的。
你說甜一點好，他記著了。
就這一個念頭，她熬過了今夜。
天蒙蒙亮時，她聽見門外的腳步聲。不是平時的時候，早了半個時辰。
她撐起身，去開門。
門外，謝臨淵站在雪里。大氅上落滿了雪，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食盒在他手里。
可他沒有遞過來。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壓得很深，很沉，像是忍了一夜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怎么來這么早？”她問。
“夜里雪大。”他說，“來看看。”
看看。只是看看。看你有沒有死在昨夜，看你這枚棋子還在不在。
他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可他說得自己都不信了。
蘇念辭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她懂。她什么都懂。可她沒有拆穿。
“粥呢？”
他遞過食盒。
她接住的時候，沒有松手。
他也。沒有松。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半碗粥的距離，指尖交疊，風雪落在手背上。
“謝臨淵。”
“嗯。”
“你演的戲，”她看著他，聲音很輕，“我挺喜歡的。”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沒有收回去。也沒有更緊。
她就著這只手，把食盒拽了過來，轉身進屋，門沒關。
“進來坐。”她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外面冷。”
謝臨淵站在門口，沒有動。
風吹過來，雪灌進門內。
他知道，這一步邁進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不是她回不了頭。是他。
他的腳動了一下。
半步。
停住了。
“明日再來。”
他轉身，走回風雪里。步子比來時更急。
身后，蘇念辭站在門內，懷里還抱著食盒。
她低頭看碗里的粥。還是紅糖的，比上次少了一些，稀稠剛好。
她舀了一勺。
不燙了。
可她還是慢慢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走到窗邊，望著門外那道已經看不見的身影。
“你說明日再來。”她輕輕說，“那就還有明日。”
窗外，枯槐立在那里，不動，不倒。
雪落在它身上，一層又一層，蓋住枯骨一樣的枝干。
它也是一枚棋子。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