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休書，仔仔細(xì)細(xì)看了一遍。
休書寫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把我往死里踩：克夫、無子、惡疾、不事舅姑，七出之條占了四條。落款處，沈文遠(yuǎn)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沈萬山作為代筆人，簽了自己的名字，還蓋了沈家的私印。
沈文遠(yuǎn)已經(jīng)死了，他的簽字是誰代筆的，不言而喻。
我把休書折好，揣進(jìn)袖子里，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好，我走。”
轉(zhuǎn)身的那一刻，我看見沈二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貓看見了魚。那目光太過**，**到連旁邊伺候的丫鬟都低下頭去，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我沒有回頭。
從沈家出來的時候，天上飄著細(xì)雨。我撐著油紙傘站在沈家大門外，看著門楣上“沈府”兩個燙金大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你們算。
我爹得了消息，從鄉(xiāng)下趕來接我。他看見我的第一句話不是“閨女你受委屈了”，而是“玉秀啊，沈家給了多少銀子？”
我把五十兩銀子遞給他。他掂了掂，皺起眉頭：“才五十兩？沈家也太摳了，當(dāng)初你嫁過去的時候，光是給他們的聘禮就有一百二十兩呢。”
“爹，”我叫住他，聲音很平靜，“我想問你一件事。”
“啥事？”
“沈二郎是不是過繼給了城南的趙家？”
我爹一愣：“你咋知道的？這事知道的人可不多。”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在沈家三年，我給沈萬山端了三年的茶，給婆婆捶了三年的腿，給沈文遠(yuǎn)喂了三年的藥。三年時間，足夠我把沈家上上下下的底細(xì)摸得一清二楚。我不僅知道沈二郎過繼給了趙家，我還知道沈萬山當(dāng)年為什么要把他過繼出去，更知道沈家綢緞莊的布匹是從哪里進(jìn)的貨、賣的什么價、每年能賺多少銀子。
沈萬山自以為是個精明人，卻不知道他每天喝茶的那個茶杯，是我故意用了三個月時間慢慢調(diào)整水溫，讓他喝出了習(xí)慣，離了我就渾身不自在。他更不知道，他書房里那份賬本的副本，我早在半年前就偷偷抄錄了一份，藏在娘家的地窖里。
一個被休的女人，帶著一份休書和五十兩銀子回到娘家，在所有人眼里都該是個可憐蟲。我爹嫌我丟人，把我安排在老宅的后罩房住，連正屋都不讓我進(jìn)。我后娘更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指桑罵槐地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潑出去的水還收回來，也不嫌晦氣”。
我沒有跟他們吵。我關(guān)起門來，對著銅鏡仔細(xì)看了看自己這張臉。
二十六歲，不算老，也不算年輕。五官算不上多驚艷，但勝在耐看，眉眼間有一種讓人想多看兩眼的韻味。沈文遠(yuǎn)活著的時候，經(jīng)常看著我發(fā)呆，說“玉秀，你長得真好看”。可惜他身體太差，好看也看不了幾天。
我對著銅鏡笑了一下，鏡中人的笑容算不上多美，但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冬天里開在墻角的一枝梅，看著冷，聞著香。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在沈家做了三年活，粗糙了不少，但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涂上蔻丹應(yīng)該不難看。再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腰身，三個月的粗茶淡飯瘦了一圈，腰肢盈盈一握，行動起來倒是比以前輕快了。
我得承認(rèn)，沈家休了我這件事，雖然面上不好看，但未必是壞事。一個克夫的寡婦，在娘家待著是待不下去的。我爹最多容忍我半年，半年之后要么把我嫁給村里的鰥夫，要么把我送到尼姑庵里去。我爹這個人，在錢和面子面前，女兒就是個物件。
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自己殺出一條血路來。
我的突破口不在別處，就在沈二郎身上。
沈二郎，大名沈文華，今年二十歲，比沈文遠(yuǎn)**歲。他生得比沈文遠(yuǎn)好看得多，劍眉星目，身量高挑，走在街上回頭率不低。最關(guān)鍵的是，他至今未婚。
不是沒人嫁，是沈家不給他娶。
為什么？因為沈二郎雖然名義上是沈家的二公子，實際上早在八歲那年就被過繼給了城南的趙家。趙家是個什么人家？趙家的老太爺趙德茂，是臨安城里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早年在衙門里做過師爺，后來退下來專門放印子錢，手里攥著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淚債。
趙德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