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清晨，陳靖照例在金光殿外灑掃。，掃帚劃過霜面，留下細密的紋路。七十二峰的晨鐘剛敲過卯時，演武場上隱約傳來弟子們操練的呼喝聲，槍桿破風的銳響一陣緊過一陣。那些聲音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個世界。，提著掃帚繞到偏殿后面的雜物院，撿起藏在墻角的硬木棍，雙手握定，閉眼調息。內景中破陣第一槍的軌跡在腦海中浮現——直刺、六種變招、三步步法。他深吸一口氣，左腳前踩，一槍刺出。，啪的一聲脆響。。力道還差些，但比昨日又穩了幾分。，全神貫注，渾然忘我。，頭頂忽然響起一道慢悠悠的聲音。“大清早的，在祖師堂后面耍棍，不怕祖師爺瞧見了罰你抄門規？”，猛地收棍抬頭。只見偏殿的飛檐上不知何時蹲了一個人。那人穿一身大紅色官袍，袍角繡著暗金色的紋路，乍一看像是廟里的判官畫像活了。他蹲著的姿勢和那身官袍極不協調——雙手揣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傾，活像一只停在屋檐上的紅毛烏鴉。臉上掛著笑容，是那種說不清親近還是欠扁的笑。最古怪的是他腰間掛著一支筆，尋常的竹管毛筆，筆尖卻隱隱有墨光流轉，與尋常法器截然不同。“什么人？”陳靖握緊木棍，警惕地打量對方。，落地時輕飄飄的，連霜面都沒踩碎。落地之后先整了整衣冠，又撣了撣袖子，像上臺唱戲的優伶：“你就是陳靖？你認得我？金光殿里唯一的掃地童子，外務堂的名冊上寫著呢。”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眉心位置，忽然瞇了瞇眼，“有意思。你身上怎么有殘魂的味道？”。又是殘魂。洛清微前夜聞到了，現在這個陌生人也一眼看了出來。他不動聲色地握緊木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那人也不追問，只是歪著頭又看了他兩眼，然后忽然一拍腦門，“忘了自報家門——幽冥道，鐘小判。奉師門之命，來天源門遞一份緊急軍情，剛從前山議事堂過來。路過金光殿的時候聞到一股殘魂氣息，順道下來看看。”
陳靖微微一怔：“緊急軍情？”
“對，緊急軍情。”鐘小判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從袖中取出一封漆封完好的公文，在他面前揚了揚。封口處蓋著幽冥道獨有的陰陽雙令印記——一黑一白兩枚令牌的拓印，墨色在晨光下泛著幽光。“北境出大事了。嘯月天狼族最近不太安分，我們幽冥道在北境巡夜的鬼差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師尊讓我親自跑一趟七十二峰，把消息送到你們掌門手里。”
他說著又把公文收回袖中，動作隨意得很，仿佛那封公文不是事關北境生靈的緊急軍情，而是一封無足輕重的家常信。
陳靖握住木棍的手松了幾分，但仍未放下戒心：“你方才說順道來看看。看什么？”
“看你啊。”鐘小判踱到他面前站定，雙手抱胸，歪著頭仔仔細細地打量他的臉，“剛才說了，路過的時候聞到殘魂的氣息。你知道殘魂有多稀罕嗎？尋常人一輩子都遇不到一個，修士金丹以下也幾乎感應不到。你們天源門七十二峰靈氣厚重，按理說殘魂不該出現在這里。偏偏我就在金光殿旁邊聞到了，恰好你又在金光殿掃地——你說我不來查查誰查？”
他說到“恰好”兩個字時，嘴角翹了一下，那個笑容說不清是洞悉還是促狹。
陳靖心頭微沉。幽冥道專司鬼魂之事，對殘魂的感知力遠非尋常修士可比。洛清微的通幽之本能感應到厲千峰的殘魂，幽冥道的人自然也能。但幽冥道游離于正邪兩榜之外，立場不明，他不敢輕易交底。
他把木棍立在墻邊，語氣平靜地應付道：“我不過是個掃地七年的雜役弟子。你既然是來送緊急軍情的，軍情送到了就該走了。在我這里耽誤時間，不怕師門怪罪？”
“急什么。”鐘小判在院中一塊廢棄的石墩上大剌剌地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軍情已經遞上去了，接下來是天源門長老們商量的事，我一個送信的又不用陪著。倒是你——”他伸出食指點了點陳靖，“你身上的殘魂氣息太淡了，淡到若有若無，不像是你自己煉出來的，倒像是什么古物附在上面的。我說得對不對？”
陳靖暗暗心驚，面上卻不露聲色：“既然淡到若有若無，何必在意。”
鐘小判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有意思。你這人說話跟你的槍法一樣——動作不多，但每一棍都往要害戳。”他收住笑，目光在陳靖身上停留了許久，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幾天前，是不是碰過什么東西？一個舊的、圓盤樣的東西？”
陳靖心中警鈴大作，但面上只是搖了搖頭：“沒有。”
“沒有就沒有吧。”鐘小判好像并不在意這個回答，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上的灰，忽然話鋒一轉，“你可知道北境出了什么事？”
陳靖未料他突然跳回正題，愣了一下：“你剛才沒說。”
“那是因為你沒問。”鐘小判咧嘴一笑，很快又斂去笑意，“幽冥道的鬼差前幾日在北境巡夜，發現三道村落一夜之間化為死地。不是被屠，不是被掠，是所有村民——男女老少，從嬰兒到*耋——肉身完好，魂魄全無。不是被殺，是被吃了。有妖在吞人魂魄。”
陳靖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嘯月天狼族的族長白牙·碎月，在召集兵力。我們**的情報，他的下一個目標不是小村莊。他看上的是一整個鎮子，北境官道上的關口，萬余人口。名字叫青石鎮。”
鐘小判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笑。他腰間那支判官筆的筆尖在這時候亮了一下，幽光一閃即逝，像是某種本能的反應。
“消息已經送進你們掌門的議事堂了。”他低頭整了整袖口，“天源門與知水門兩派是道門之首，北境出事，首當其沖的就是你們兩家。天源門主力被牽制在南疆邊陲，抽不開身。知水門倒是尚有余力，但他們對北境不熟，需要地利人和。我來之前，師尊已經跟知水門通過氣，那邊會派一隊歷練弟子前往青石鎮探明虛實。其中就有前幾日剛來天源門進修的那個姑娘，叫什么來著——洛清微。好像暫住在你們第九峰。”
洛清微。陳靖的手指微微一緊。那個月下贈藥的少女，竟然也被卷進這件事里了。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么？”他問。
鐘小判忽然轉頭看著他，目光異常認真，認真到陳靖覺得這個人和剛才那個嬉皮笑臉的家伙判若兩人：“幽冥道的眼線已經混進了青石鎮。但光有內應還不夠，我們需要一個能與知水門配合的人接應情報。這個人需要有通靈的根底，能感應異常氣息，卻又不能被妖物第一時間察覺。我本來在知水門那邊挑人，結果在你們山門前聞到了你的味道。”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你身上有殘魂的氣息，雖然你說不知道——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成為這次行動的關鍵聯絡人。金光殿的弟子很多，但身上帶著殘魂氣息的，能被我派弟子做特殊標記追蹤的只有你一個。你愿不愿意，隨我走這一趟？”
院中安靜了片刻。遠處演武場上傳來弟子們操練的呼喝聲，槍桿破風的銳響一陣接一陣。陳靖的目光越過舊殿的殘垣，望向第九峰的方向。第九峰是宗門最荒涼的山峰，弟子不過十余人，帶教師兄孟川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但孟川說過一句話：第九峰的人，從來都不是廢物。
他收回目光，看著鐘小判：“你只讓我接應情報？”
“目前是。但北境的事，誰也說不準會發展到什么地步。”鐘小判收起了所有嬉笑，正色道，“白牙·碎月，是妖狼族的族長，化神境的戰力。他麾下天狼衛個個都有金丹以上的實力。青石鎮的守軍在他面前就是紙糊的。知水門的歷練小隊如果暴露，后果不堪設想。我們需要一個能感應魂蹤的人幫他們看清道路，避開正面沖突。你身上的殘魂對你來說也許只是一個麻煩，但在北境，它可能是救你一命的底牌。”
陳靖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父親。
據宗門記錄，七年前掌門陳天行奉命遠赴南疆**地脈異動，一去不返。他從未懷疑過這個說法。
但若父親真的在南疆，為什么宗門從不派人去找？為什么沒人跟他解釋過只言片語？
北境，銀月草原，那個方向與宗門所說的南疆截然相反。父親究竟是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這個穿紅袍的少年是否可信，不知道北境那片被風雪覆蓋的草原上究竟埋著怎樣的真相。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在金光殿等下去，他不會得到任何答案。
“什么時候出發？”他問。
鐘小判又笑了，這次笑容里帶著七分滿意三分鄭重：“今日。我的軍情已經遞到，本就不便久留。你若有同門愿意同行，帶上最穩妥的——最好是那種死不了的人。”
陳靖點了點頭，目光不自覺地往第九峰的方向投了一瞬。第九峰上，醉醺醺的師兄大概還在夢里。那個師兄曾單手接住首席弟子林嘯風的殺招，事后又恢復成那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樣深藏不露的人，也許正是鐘小判口中“最穩妥的同行者”。
他把木棍放回墻角，對鐘小判說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轉身大步向第九峰走去。
身后，鐘小判又蹲回了那方石墩上，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冷掉的饅頭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真是的，早飯還沒吃完就得出任務。”
晨霧漸散，七十二峰沐浴在朝陽之中。金光殿屋頂上的琉璃瓦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像一座燃燒的金塔。
陳靖沿著石階一路向上，越走越快，最后幾乎是跑著上去的。
回想這些年只有這位大師兄對他最好。
他要去叫醒那個醉鬼師兄。
告訴他，該下山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