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破除------------------------------------------。，能感到羅盤隔著衣料傳來的微溫，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門外那道清冷的聲音落下之后便再沒響起，但她也沒有走——他聽得見她的呼吸，很輕，很穩(wěn)，隔著薄薄的門板，近得像是在他耳邊。“殘魂的味道?！彼X中厲千峰的聲音壓得極低，“這個小丫頭有點意思?！?，只微微點頭。他的手心已經滲出細汗，指尖攥緊衣襟。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方才說的是“殘魂”，而不是“靈氣異動”或者“陣法波動”。白日里她在山門前多看他一眼時的那種眼神，難道是因為她在他身上察覺到了什么？“她還在外面?！眳柷Х宓恼Z氣倒是不急，“依老夫看，這丫頭不走，八成是真聞到了什么。知水門的核心功法里有通幽之術，能感應神魂痕跡。掌門之女的資質不會太差，方才你吐出的那口心頭血里帶著封印的殘余氣機，多半是順著這個被她摸過來的?！?。？“開門。??？我說開門。”厲千峰的聲音里竟然帶了些玩味，“她要是來硬的，早破門了。既然她坐下來等你，就說明她不是來找麻煩的。再者——你的封印現在松了一道口子，每多磨蹭一刻，那口子就縮小一分。你確定要跟她比耐心？”，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按住門板，拉開。，照在門外盤膝而坐的白袍少女身上。。，月白長袍鋪散開去，如水如霜。殿外夜風穿堂而過，吹動她袖口的水紋銀繡微微波動。她在月光里仰頭看他，不驚不惱，不喜不怒，目光淡然得像在看一道無甚新奇的風景?！茄惨沟牡茏釉谑迩酶Ｈ桃婚L，子時已過。
“我以為你會在里面待到天亮?！甭迩逦㈤_口。
她聲音不高，語調平淡，卻隱隱有種說不出的穿透力。陳靖握緊門框，竭力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正常：“你是白日里那位知水門的貴客。”
“洛清微?！彼龍罅俗约旱拿郑缓笸Ａ送?，“你不打算請我進去？”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怕對姑娘名聲不好?！?br>洛清微微微挑了挑眉：“你覺得我會在乎這個？”
陳靖被問住了。她的眼睛透過月光直直看著他，像看透了什么東西。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你身上有殘魂的味道。既然不方便進屋，那就在這里說。你今晚是不是受了內傷？”
陳靖心里一緊。
“你眼底有青，嘴唇發(fā)白。”她不等他回答，直接從袖中摸出一枚藥丸，遞了過來，“這是知水門的回元丸。外傷止血，內傷寧脈?！?br>陳靖看了一眼那枚藥丸。隔著半尺遠，能聞到一股極淡的藥香，是好東西。
他沒接。
“無功不受祿。”
“你吐過血?！甭迩逦⒅苯訉⑺幫枞M他手心，指尖冰涼，“接著吧。殘魂附體不是小事，先用回元丸穩(wěn)住氣血，再談別的。”
陳靖心頭一凜。她直接說出了“殘魂附體”四個字。
“我不會到處說?！甭迩逦⑹栈厥?，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月色真美，“每個人都有秘密。我的通幽之術能感受到你身上的殘魂波動，但我分得出殘魂的類型。你身上這個沒有煞氣，說明不是怨鬼奪舍。我這人沒刨根問底的興趣，但你需不需要幫忙，你心里清楚?！?br>她說完這句話，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地上。
那截廊道不寬，她盤膝坐下，背倚紅漆廊柱，月光灑了滿頭滿身。她閉上眼睛，像是今夜打定了主意不走了。
陳靖低頭看了看手心里的回元丸。觸手溫潤如玉，捏在指間有些分量，是品階不低的丹藥。
他把藥丸放進嘴里。舌尖觸及的一瞬間，一股清涼之意從喉頭直下五臟，胸口的悶痛頓時減輕了幾分。
“還不錯?！彼吐曊f。
洛清微嘴角彎了一下，幅度極小，似有若無。
“我從小就能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彼]著眼說，“小時候以為是做夢，大了才知道那是通幽的天賦。方才在山下行氣入定，察覺金光殿方向有封印碎裂的氣機，順著味道摸過來，就找到了你。”
陳靖沉默了一瞬：“你說的封印……你感應得到？”
“不全感應得到，只感應到松動的部分。手法很老，靈力殘留很淡，出手的人修為不低。”洛清微睜開一只眼，看了他一眼，“你是活人，卻被人在經脈上做了手腳。這事在天源門里，有誰知道？”
“沒有。”陳靖說，“你是第一個?！?br>洛清微點了點頭，沒問他為什幺不把這件事告訴師長。
不該問的她不問。
“需要我**的話，我就在這里?！彼匦麻]上眼睛，“不需要的話，天亮我就走?！?br>陳靖站在門口看了她片刻。月光下她盤膝打坐的姿勢端莊得一絲不茍，脊柱挺直如竹，呼吸綿長如泉。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禮貌而疏遠，但做的事卻是夜闖偏殿、贈藥守夜——這些事怎么看都不像是對一個陌生人該做的。
但他現在確實需要一個人**。
方才厲千峰說了，封印的裂縫正在愈合，每多磨蹭一刻，機會就少一分。他自己沒有能力同時完成突破封印和提防外敵兩件事。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未必可信，但至少目前她沒有惡意。
“有勞。”他吐出兩個字。
洛清微沒睜眼，只是微微頷首。
陳靖退回偏殿，重新關上門。
月光從門板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上的光影又細又碎。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羅盤，厲千峰的聲音適時響起，壓得極低：“那小丫頭有通幽術，日后說不定能替你遮掩老夫的氣息。眼下先不去管她，突破封印要緊?！?br>陳靖嗯了一聲，盤膝坐下。
“凝神，守一?！眳柷Х宓穆曇魸u漸沉穩(wěn)下來，像一把塵封多年的刀終于被重新握起，“先引氣沿你尚未閉塞的五條經脈運轉三周天。這是為你突破筑基三層筑基，不著急沖擊封印，先把氣血狀態(tài)調整到最好?！?br>陳靖閉上眼，手心朝上，放在膝頭。
引氣訣的運轉路線他爛熟于心。七年里他走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在第三條經脈處由暢轉滯，再撞回去，像一只在窄籠里反復碰壁的鳥。
但這次不同。
他能感到厲千峰的殘魂正貼在羅盤內壁上，隔著玉壁替他探查體內的封印。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有一只眼睛貼著他的后背往里看，目光穿透骨肉，掃過每一條經脈、每一處穴位，最后停在了第三條經脈與**條經脈交界的地方。
“就是這里。”厲千峰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封印是一道環(huán)形禁制，嵌在你經脈的三處關竅上。第一步，引氣沖擊右側申脈穴。”
陳靖深吸一口氣，催動氣機沿著脊柱右側的膀胱經上溯。氣機抵達申脈穴的時候，穴道像被燒紅的**了一下，疼得他牙關一緊。但他沒有停，繼續(xù)催動氣機頂上去。
“第二步，天柱穴。力道加三分?！?br>天柱在后頸。
陳靖悶哼一聲，脖頸青筋暴起，整個人不可抑制地向前一傾，雙手猛地攥緊道袍的下擺。汗珠淌過眼瞼，又從下巴滴落，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水印。偏殿外面的洛清微似乎察覺到了異動，隔著門板輕聲說了一句：“穴位沖關是最疼的，但死不了?！?br>陳靖沒力氣回應。
厲千峰的聲音繼續(xù)響起，節(jié)奏不緊不慢：“最后一步——坎穴。力道加五分，要猛。把所有氣機一次性灌進去，不要留余力?！?br>陳靖睜開眼，眼白里全是血絲。
所有的氣機在他的感知中像一條被堵了太久的江，水越漲越高，堤壩已經裂了縫。他咬了咬牙，把所有力氣聚攏到一起，猛地轟向坎穴。
堤壩塌了。
他聽見了碎裂的聲音。不是幻覺，是從他身體最深處傳來的真實聲響。脆而利落，像一枚古玉被捏碎，像冰層在春汛中崩潰，像他被偷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終于被追了回來。
三條被封印的經脈在同一瞬間貫通。
淤積了不知多久的氣機像決堤的洪水，沿著八脈瘋狂奔涌，沖刷過每一寸經絡。熱，洶涌的熱，從丹田升起直沖天靈，四肢百骸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又一遍。
筑基三層。
屏障應聲而破。然后是四層，五層。
氣機沖過第五層的關口時微微一頓，終究是后繼乏力，緩緩停在筑基五層的中段。
七年的積蓄，全在這幾息之間。
陳靖大口大口喘氣，汗水浸透的衣衫貼在身上。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能感到掌心有微弱的氣流在旋轉，暖和，活泛，和七年里任何時候都不一樣。
“老夫低估你了?！眳柷Х宓恼Z氣破天荒地帶上了一點意外，“七年的積攢比我想的要多。筑基五層中段，勉強能算外門弟子的水平了。”
陳靖沒來得及高興。
厲千峰話鋒緊接著一轉：“破陣十二槍，每三槍對應一層境界。筑基五層，你大概能勉強練第一槍。但現在你經脈剛通，身體還沒緩過來，今夜不適合練槍?！?br>陳靖愣了一下：“那今夜做什么？”
“鞏固境界，熟悉八脈周天運轉，把你的根基穩(wěn)在筑基五層?！眳柷Х逭f了一句，便沒再開口。青光微微暗了下去，像一盞被調暗的油燈。
陳靖重新閉上眼睛，運轉《引氣訣》。
這一次，氣機沿著八條經脈毫無阻礙地走了一整個周天。那種暢快像窒息的魚終于游進了水里，像壓在胸口七年的大石頭被搬開，連呼吸都輕了幾分。他能感到靈氣從毛孔滲入，沿經脈匯入丹田，再散入四肢，源源不斷。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等他重新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泛了淺淺的灰。
破曉了。
陳靖站起身，渾身的骨節(jié)噼里啪啦響了一遍。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羅盤，羅盤上的光徹底熄滅了，看上去又變回了一塊破舊木頭。若不是胸口還隱約有某種殘留的悸動，他幾乎要覺得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他想了想，將羅盤小心地塞進懷里貼身放好。
然后他推開偏殿的門。
洛清微還坐在廊下。
朝陽的第一縷光剛好從殿脊上越過來，照在她臉上。她不知什幺時候睜開了眼，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停的一只蝴蝶。白蝶，翅膀邊緣有細細的銀色紋路，不知是被晨露打濕了還是別的什么緣故，停著一動不動。
“天亮了?！标惥刚f。
“你的封印破了。”洛清微沒抬頭，“經脈全通，氣機渾厚。筑基……四層？五層？一夜之間連續(xù)突破，不是天賦異稟就是此前被壓得太狠。你是后者。”
看著她那俏皮的面容，陳靖突然有些恍惚。
她說完這一句，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她的眼睛比夜色下要柔和，但還是那種淡然而專注的目光。今天她沒有帶任何審視的意味，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抖了抖袍袖上的露水，像是普通地打了個招呼。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她問，“從雜役升外門，需要一個由頭。你的突破瞞不過人，但別人問起來，你總不能說是殘魂幫忙?！?br>陳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靈氣未散，還能看見微光隱現。
“宗門有考核?！彼f，“雜役升外門，只要在傳功長老面前打出筑基五層的攻擊力就行。”
洛清微點點頭，轉了身朝第一峰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
沒有回頭。
“你叫陳靖是吧？”
“是?！?br>“我記住了。改日再會。”
白袍在晨霧中飄了幾步遠，那只蝴蝶忽然從她手背振翅飛起，掠過廊下，掠過陳靖的眼前，消失在金光殿屋脊后面的遠天里。
陳靖站在偏殿門口，看著她走遠，伸手摸了摸懷里的羅盤。
厲千峰的聲音懶洋洋地傳出來：“看夠了沒？看夠了就回去練槍?！?br>陳靖笑了一下。
七年以來頭一回，他笑得沒那么苦了。
遠處的鐘聲響起，晨練的弟子們陸續(xù)上了演武場。呼喝聲、槍桿破風聲、陣法啟動的嗡鳴聲漸漸充斥七十二峰。
陳靖轉身走回偏殿，把門關上。
桌上還有昨夜擦拭血跡的舊布，粗瓷碗里的水已經涼透了。他把舊布丟進廢料簍里，端起瓷碗一飲而盡，將碗擱回桌上。
然后閉上眼，重新進入修煉狀態(tài)。
懷里的羅盤微微發(fā)熱，像一盞不滅的燈。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