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一揚，把那單據狠狠拍在顧遠那張寬大辦公桌上。
那不過是尋常A4紙，帶著點慘白。
上面是系統生成的宋體字，工整刻板，寫著：“七月績效：48元”。
我的辭職信，就壓在獎金單上，一行黑字，入木三分：“蘇雪，即日起辭去市場部專員一職。”
顧遠正襟危坐，手里端著咖啡杯。
杯子泛著光，杯柄雕著花紋。
他手腕輕動，咖啡在杯沿晃動，險些灑出。
他抬眼看我，嘴角帶著一絲玩味。
“小蘇，這是哪出戲？”他聲音低沉。
我沒說話，空調冷氣直往領口鉆，我打了個冷顫。
我手心發麻，黏膩難受。
顧遠放下杯子，拿起獎金單。
他對著光細瞧，像在看寶物。
“四十八塊。”
他笑了，“是寒酸。
績效按**來，誰也不能例外。
你上月方案，客戶不滿意，蛋糕少了糖。”
我盯著他，目光冰冷。
他又拿起辭呈，掃了一眼。
“辭職？”
他靠在椅背上，“想好了？
現在工作不好找，大海撈針。”
窗外陽光刺眼，辦公桌慘白。
桌上名牌閃光，“副總顧遠”。
“手續會按流程辦。”我平靜地說。
顧遠皺眉，把紙放回桌面，手指輕敲辭呈。
“蘇雪，你來公司五年了吧？”
他語氣溫和，“你踏實肯干，就是太悶，不懂變通。
職場上，埋頭苦干不夠，要會察言觀色。”
他盯著我，等我反應。
我站著沒動，像尊雕像。
他笑容淡了，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這樣，辭呈你拿回去。”
他拉開抽屜，拿出公章，“獎金我跟財務溝通，給你補點。
年輕人，別沖動。”
我看著公章，紅色印泥有些干涸。
“不用了。”我堅定地說。
我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履穩健。
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響，只有腳上的皮鞋悄無聲息地移動著。
五年前，我第一次交報告，緊張不安，現在我從容淡定。
“蘇雪！”顧遠在身后大叫，帶著憤怒。
我沒回頭，腳步不停。
我搭上門把手，聽見身后一聲響，他可能摔了咖啡杯。
走廊漫長。
辦公室里有人抬頭看我，又迅速低下頭。
鍵盤敲擊聲加快。
電梯緩緩上升。
金屬門映出我的影子——白襯衫，***，領帶勒得難受。
臉色蒼白。
也許是由于方才內心深處經歷過一番激烈的思想**。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顧遠的聲音：“蘇雪，你別后悔！”
我沒有理會，按下了電梯的樓層按鈕。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里面空無一人，像個孤島。
我走進去，按下“一樓”鍵，發出“嘀”的一聲。
電梯門慢慢合攏，吞噬走廊的光，像黑夜降臨。
電梯下降時，耳朵發脹，失重感從腳底升起，像有雙手在拉扯。
五年了。
一樓大廳挑高二十六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前臺趙敏正在接電話，帶著職業微笑，見我出來，微微點頭。
我也點了下頭，穿過旋轉門。
一股熱浪襲來，讓人難以承受。
七月上午的太陽直射，皮膚緊繃。
街上車水馬龍，尾氣混合著焦味，讓人難受。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顧遠。
走了兩個路口，我在便利店買了瓶冰水。
我擰開瓶蓋，猛灌一口。
水太冰，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抬頭看天。
云少，天空藍得發白。
手里攥著水，塑料瓶被捏得變形。
我該去哪？
我不知道，心中迷茫。
那就先走吧。
我沿著人行道走。
影子被拉長，投在地上，跟著我移動。
路過垃圾桶，我把空瓶扔了進去。
瓶子撞擊鐵皮，發出悶響。
走遠后，我才想起應該把那四十八塊錢取出來。
算了，心中無奈。
沈曼推開市場部玻璃門，只剩兩個實習生在加班。
“沈總！”一個實習生慌忙站起，有些緊張。
有節奏的叩擊聲在地磚上響起，那是高跟鞋與地面親密接觸時奏出的樂章。
她本要去樓下取文件，路過想起上季度報表數據有問題。
蘇雪的工位在靠窗倒數第二排。
只見蘇雪的桌面一塵不染，黑色的電腦屏幕映著天花板的光，鍵盤也被仔細地放好，筆筒里規規矩矩地立著幾只筆。
一張便利貼貼在顯示器邊框上，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