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封的師爺------------------------------------------，眉頭皺了起來。他心說，本王和劉知府議事，哪有你一個面首說話的份？。一方面是因為劉景陽在場，他不好表現得太過跋扈；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有些好奇，這個方才還在他劍下閉目等死的少年，此刻能說出什么來。，第一次正眼打量林楓。，穿著青色的秀才長衫，身形清瘦，眉目俊朗。，站在那里卻不卑不亢，腰背挺直，目光清亮而鎮定——不像尋常少年見了官員時那般畏畏縮縮。，這少年方才一直站在角落里，不聲不響，他還以為是王爺身邊伺候筆墨的小廝，沒想到一開口便說“有一計”。“這位公子請講?！眲⒕瓣柮鏌o表情地說道。他當了二十多年地方官，聽過的“有一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廢話。但多年養成的涵養讓他愿意給這個年輕人一個開口的機會。，一字一字地說道：“以工代賑?！?，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這是一個新鮮詞兒，他做了這么多年地方官，賑災的套路來來回回就那么幾種——設粥廠、發米糧、免賦稅、勸富戶捐輸?！耙怨ごc？”頭一回聽說。“何為以工代賑？”他問道，聲音里多了一絲認真的意味。，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帶著疑惑的審視。，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劉景陽身上。，這個五十多歲的老知府，才是今晚真正的突破口?！巴鯛?，知府大人。”林楓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經過反復斟酌，“以工代賑，顧名思義，就是讓流民做工，以工換糧。
官府不必發放工錢銀兩，只需提供口糧，讓他們用自己的勞動換取一家老小的吃食。”
他頓了一下，見劉景陽的眉頭微微蹙起，便知道他在思考，于是繼續往下說，語速不急不緩：
“比如，太原城墻年久失修，需要加固修繕。往常官府征發徭役，百姓怨聲載道。如今有一萬多流民在此，正好可以用來修城墻?！?br>“每日管兩頓飯，讓他們有飯吃、有事做，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又替官府省了雇工的銀子，還能把城墻修得固若金湯。這是一舉三得。”
劉景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老吏特有的審慎表情。他沒有立即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林楓繼續。
林楓受到了鼓勵，話頭便更加順暢了。前世他在公司里給客戶講方案時練出來的口才，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場。
“城墻修完以后呢？”他自問自答，“王爺在太原城外有**的封地。如今連年大旱，收成一年不如一年，究其根本，是水利不興。如果把這些流民中的青壯組織起來，興修水渠、開鑿井塘、疏浚河道，王爺的莊田便能旱澇保收。而王爺需要付出的，不過是一日兩餐的粗糧而已。待到水利修成，流民散去，王爺得了良田，知府大人解了民困，太原城得了安寧?！?br>他再次向兩人深深一揖，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懇切：“災民有了飯吃，就不會鋌而走險；官府不用花銀子就辦了工程；王爺的莊田得了水利，來年多打糧食。三方各得其所，是不是一舉多得？”
寢殿里安靜了整整三息。
朱求桂靠在太師椅上，手指停在茶盞邊緣，沒有去端。
他看著林楓，目光里的玩味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當然聽懂了林楓話里的意思，也聽懂了這套說辭真正的妙處所在——
這小子繞了一大圈，表面上是在替劉景陽出主意，實際上句句都在替王府盤算。
用流民給王府修水利，只出粗糧不出工錢，事成之后水利歸王府，良田增產歸王府。這不是賑災，這是趁火打劫。
偏偏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連劉景陽這個老狐貍都挑不出毛病來。
朱求桂端起茶盞，用蓋子撥了撥浮沫，掩住了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小兔崽子，倒是機靈。
劉景陽的眼睛卻實實在在地亮了起來。
他盯著林楓看了好幾息的時間，目光里先是驚訝，繼而變成一種發現了寶藏般的欣喜。
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法令紋竟然向上彎了彎，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
“公子大才?。　?br>劉景陽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
他站起身，向林楓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敢問公子如何稱呼？在王府任何職務？”
林楓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知道，決定自己命運的這一刻到了。
方才他說了那么多，那些關于以工代賑、修城墻、興水利的話，其實都是在為這個問題做鋪墊。
他需要劉景陽問出這句話，需要當著朱求桂的面，給自己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如果他現在說自己是“王爺從怡紅院抬回來的面首”，劉景陽還會信他說的任何一個字嗎？
那些關于以工代賑的話，從一個面首嘴里說出來，和從一個幕僚嘴里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他必須在朱求桂揭穿他之前，先把自己的身份釘死。
林楓挺直了脊背，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謙遜微笑。他抱拳向劉景陽回了一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在下林楓，現任王爺府幕僚。”
“幕僚。”
這兩個字像兩顆釘子，被他穩穩當當地釘進了這座寢殿的空氣里。
朱求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僵。
他抬起眼，看向林楓。
那個少年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清秀而鎮定，仿佛他說的不是一句臨時編造的**，而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
朱求桂的面部表情極為豐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角也跟著跳了跳，茶盞舉在嘴邊，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幕僚？”
你什么時候成了本王府上的幕僚了？
從怡紅院被抬回來到現在，像條死魚一樣被按在木桶里搓澡，然后被拎到本王寢殿里準備侍寢，從頭到尾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什么時候、在哪里、由誰任命你做的幕僚？
朱求桂的心里哭笑不得，像被人塞了一顆又酸又甜的梅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但他終究沒有出聲否認。
一方面，當著太原知府劉景陽的面，他總不能說“這不是本王的幕僚，這是本王從青樓抬回來準備養著玩的面首”。
晉王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藩王的體統還要不要了？
另一方面，這小子方才那番“以工代賑”的話，確實說得漂亮。
條理清晰，利弊分明，連他都挑不出什么毛病。這樣的腦子，倒還真有幾分當幕僚的本事。
朱求桂將茶盞送到唇邊，抿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湯，用茶盞擋住了自己那張似笑非笑、似惱非惱的臉。
暗罵道：這小兔崽子，倒是挺機靈。給他一根竿子，他就敢順著往上爬，爬上去還敢在上面搭個臺子唱戲。
劉景陽渾然不知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轉向朱求桂，臉上難得地堆起了笑容，語氣也輕快了幾分：
“王爺，既然如此，就按林公子——哦不，林師爺——這以工代賑的法子辦，王爺意下如何？”
朱求桂看了林楓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東西——有被算計后的一絲絲惱怒，有對這少年膽色和機智的幾分意外，有一點點被人強行架上臺面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比想象中更聰明時才會有的、重新燃起的興趣。
他將茶盞放下，瓷器磕在紫檀木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既然劉大人同意，那就如此去做便是?！?br>話說得不咸不淡，既沒有熱情附和，也沒有冷臉反對。
藩王的矜持讓他不能在知府面前表現得太好說話，但事情本身對他有利，他也沒理由反對。
劉景陽笑逐顏開，連連拱手：“多謝王爺成全，多謝林師爺賜教。天色已晚，下官就不叨擾王爺歇息了。此事刻不容緩，下官明日一早便安排人手去辦?！?br>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專門向林楓拱了拱手：“林師爺，改日到府衙一敘，老夫還要多多請教?！?br>林楓連忙還禮，嘴上說著“不敢不敢，”心里卻知道，自己暫時躲過了一劫。
劉景陽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長廊盡頭。寢殿里重新安靜下來，比方才更安靜。
因為方才至少還有劉景陽在說話，而現在只剩下林楓和朱求桂兩個人，以及搖曳的燭火和滿室的沉默。
過了很久，朱求桂開口了。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方才的戲謔和恐嚇，變得平淡而疲憊，像一個演了一天戲的演員，終于在散場后卸下了臉上的油彩。
“今晚不必侍寢了?！?br>他頓了頓，抬手揉了揉眉心。
“來人，帶林秀才去東廂房歇息。明日……”
“明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