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
這輩子有機會了，他連猶豫都沒猶豫。
嗓子眼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最后化成一聲很啞的笑，砂紙蹭在鐵器上的那種聲響。
到了家門口，母親還站在門前等著，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
她看見我一個人下車，看見我空著的手，那笑容就一點一點碎了。
「蘅兒……」
她的聲音在抖。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攥緊。
「娘，他沒選我。」
說出來的時候嗓音平平穩穩的。
連我自己都意外。
母親的眼淚先掉下來了，砸在我手背上，滾燙。
我沒哭。
上輩子哭夠了。
第二章
消息傳得比風快。
第二天一早，巷子里就炸開了鍋。
隔壁賣豆腐的張嬸端著盆往門口潑臟水，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沈家那丫頭，嘖嘖，當眾被人跳過去了，那臉往哪兒擱哦。」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裴家選了太傅的女兒，人家那才叫門當戶對。沈家一個七品小官的閨女，也敢去湊那個熱鬧。」
我坐在窗前，一字不落地聽著，手里拿著把木梳一下一下梳頭發。
前世梳了幾十年的動作，手腕記得比腦子清楚。
母親紅著眼進來，手里端著碗粥，放桌上又端走，來回折騰了三趟。
最后她坐到我對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開口：「蘅兒，昨日……王媒婆托人帶話來，說原本給你說的陳家那門親事，陳家那邊……」
「不議了？」我替她說完。
她咬住嘴唇，點了頭。
意料之中。
被裴家當眾跳過，等于被蓋了個戳——此女不堪匹配。
這個名頭傳出去，京城里但凡有點門第的人家，都不會再來提親。
但我沒空自憐。
前世花了一輩子做一個好妻子，做到頭來，好字沒換回半分留戀。
這輩子沒人要了，那就不做妻子了。
做自己。
「娘。」
我放下梳子，正對著她的眼睛。
「咱家現在能動用的銀子有多少？」
母親愣住了，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鬧會躲三天不出門。
上輩子的沈蘅會。
這輩子不會了。
「加**外祖母留的那對金鐲子……攏共三百兩出頭。」她吞吞吐吐地說，「蘅兒你問這個做什么？」
三百兩。
夠了。
前世裴硯有一回喝了酒，靠在我膝頭閑聊。
他說城南郊外有一片荒山坡，早年鬧過匪，平匪之后也沒人敢去，嫌晦氣。
直到后來大旱年間有人上山挖井，一鋤頭下去，滾燙的水冒了出來——那底下有溫泉。
后來被一個外地商人買走，建了湯泉山莊，一年進項夠尋常人家花三輩子。
他那時語氣隨意，當趣聞講的。
他不知道我全記住了。
不。他知道。
他只是覺得我沒那個本事拿這些信息去做任何事。
因為我"沒用"。
我站起來，把梳子放回妝匣，「娘，我明天去一趟城南。」
「城南？那地方荒得連野狗都不去！」
「荒的地方便宜。」
母親的眼圈又紅了，但這次她沒攔。
她攥著帕子看了我好一會兒，啞著嗓子說：「你爹走得早，娘沒本事，護不住你。」
我蹲在她膝前，握住她的手，指腹摩過她掌心那些粗糙的繭。
「娘，不用你護。」
「以后換我來。」
她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我手背上。
我沒再說話，就那么握著，直到她的手不抖了。
傍晚張嬸果然來串門，進門就拽著母親的手嘆氣：「嫂子你也別太上火，回頭我幫你留意留意，城西李屠戶家的小子還沒說親呢……」
母親還沒開口，我從里屋走出來。
沖她笑了一下。
「不必了張嬸。」
「我暫且不嫁人。」
「忙別的事。」
張嬸被堵得愣在當場，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大概在琢磨這姑娘是受了刺激還是在逞強。
我沒解釋，端了那碗粥回屋，關上門。
粥涼透了，表面結了層皮。
我一口一口喝完，碗底干干凈凈。
裴硯，你嫌我沒用。
那我就有用給你看。
只不過，不再是對你有用了。
月光落在地上，碎銀似的。
遠處打更的聲音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我吹了燈，閉上眼。
明天開始，沈蘅不再是那個伸著手等人來選的姑娘了。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