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
身后斷墻陰影，蒲阡靜靜佇立。
他夜里關節發涼，難以安眠，便習慣性巡走古城街巷。目光落在窯內那一點微弱火光，落在女子安靜孤寂的背影之上。
他看見她摩挲殘碗的動作，看見她垂首失神、凝望火光的模樣。
他不懂匠人執念，不懂為何有人甘愿受苦，死守一門手藝。
可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羨慕。
世人皆有執念，唯有他，生來守著一片死寂荒城，無牽無念，無依無靠。
蒲阡在暗處站了許久，直至夜風轉寒，才悄無聲息離開。
他沒有驚擾那一束螢火，沒有打擾那一份安靜思念。
人與人之間，最遠的距離，便是暗處凝望，不言不語。
白日，穆謇偶爾路過窯口，不再敢動手作惡，只是遠遠觀望，眼底算計從未消散。
他看得出，妥荼手藝極好，燒制出的素陶規整干凈，在古城之中，算得上上等品相。
這般好物，若是低價收走，轉手**古遺址商販，便能賺取成倍利潤。
他不甘心就此放棄。
夜里，穆謇坐在破敗帳篷之內，指尖**布面，低聲盤算。
硬的手段行不通，那便換軟的法子。
哄騙，利誘，假意示好。
總有辦法，拿捏住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原匠人。
荒城人心，永遠逃不開一個貪字。
妥荼將一切看在眼里，心知風波未止，惡意從未遠去。
她不動聲色，悄悄蓄力。
分辨土質、把控火候、改良制坯手法，把中原古法揉合古城泥土特性，燒制出更適配荒漠干燥氣候的陶器。
她不爭，不搶，隱忍蟄伏。
只為等一個時機，穩穩立住腳跟，再也不受旁人隨意拿捏。
黃沙沉沉，夜色茫茫。
舊窯螢火不滅，泥香淡淡彌散。
荒涼古城之中，一名底層匠人，悄悄積蓄屬于自己的微薄力量。
第六章 斬斷心軟
五日后，第一批素陶坯胎徹底風干。
坯胎潔白素凈，線條圓潤，沒有多余雕花裝飾，簡簡單單，質樸耐看。
妥荼挑選無風晴朗之日，封窯起火。
枯干胡楊木填入窯膛，明火燃起，熱浪順著窯口緩緩散開，驅散周遭寒涼。
火光跳動，映亮她暗沉眼眸。
她最怕明火吞噬坯胎，最怕一窯心血盡數燒成廢土。
守窯這一日，古城格外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