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之后------------------------------------------,林遠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什么都沒干,連燈都沒開,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手機里那條“分手吧”一直躺在最上面,像一塊沒化開的冰,壓得人心口發硬。后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迷迷糊糊間,夢里一直有人在叫他簽字,紙一張接一張遞到眼前,最后全變成了蘇晴的臉。,手機已經震了十幾次。。。。、供貨商,甚至連老家表弟都發了消息過來。?!傲掷习澹闵闲侣劻??”,猛地坐起來。。“遠子,你是不是要開連鎖了?哥,媽讓我問問,你是不是和大公司合作了?林總,恭喜啊,聽說拿到投資了,以后多關照。林老板,加盟嗎?”
消息一條接一條,像昨晚有人趁他睡著,把整個世界都往前推了一格。
林遠心里忽然有點發空。
簽約才過去幾個小時。
快得有點不正常。
他先沒回別人,直接點開趙凱的聊天框。
最上面一條是凌晨一點發來的。
“歡迎加入醬香傳奇。今天上午十點,去你店里做一輪簡單拍攝和采訪,配合一下。”
下面還有一條。
“從今天起,你不用再把自己當成街邊攤老板了?!?br>林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像興奮。
也像不自在。
他又點開孫昊的。
“新聞通稿已經先走了一輪本地財經和餐飲自媒體,先預熱,后面會有正式報道?!?br>“上午會有記者到檔口,你正常說話就行?!?br>“趙總讓我提醒你,精神點,別穿得太隨意。”
正常說話就行。
這句話看著沒毛病。
可偏偏讓林遠更緊了點。
他扔下手機,趕緊下床換衣服。白襯衫昨天穿過了,領口還有點汗味,只能重新找了件最像樣的黑色短袖。洗臉的時候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點重,下巴也冒了點青胡茬,整個人不像剛談成大事,倒像熬了兩宿夜的網吧**仔。
他用冷水狠狠干了兩把臉。
人是清醒了一點,可心里那股亂勁還在。
尤其是看到蘇晴的聊天框時。
停在那句“分手吧”,沒有后續。
也不需要后續。
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多一個字都顯得多余。
林遠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里,拎起鑰匙就往外走。
上午十點不到,老味香檔口前已經圍了一圈人。
不是平時那種排隊買餅的人。
更多的是來看熱鬧的。
隔壁麻辣燙老板娘把胳膊往圍裙上一擦,站在門口探頭探腦。賣襪子的老張干脆把攤子往邊上挪了點,專門空出個位置,方便自己全程圍觀。連樓上開棋牌室的胖子都叼著煙靠在欄桿邊看,像這條巷子里終于出了件值得講三個月的大新聞。
王叔最夸張,手里拎著一袋豆漿油條,站在檔口前活像半個主人。
一看見林遠,他就跟看見新郎官似的,嗓門一下拔高。
“來了來了!咱們林老板來了!”
人群頓時嘩一下回頭。
“哎喲,真是他?!?br>“林老板,聽說你拿了幾百萬?”
“以后是不是不能這么叫了,該叫林總了吧?”
“林總,咱這老顧客以后有會員卡沒?”
七嘴八舌砸過來,林遠下意識皺了下眉。
他平時最熟悉的場面,是別人沖他喊“老板快點加辣多刷醬”。像今天這樣,大家不問餅,不問味道,專問錢、問投資、問未來,反而讓他覺得腳下發飄。
“先讓讓。”他說,“我得開火。”
“哎,今天還開啊?”王叔湊上來,“不是說有記者來采訪嗎?”
“記者采訪也得吃飯?!?a href="/tag/lin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把卷簾門往上推,“我不開火,你替我做餅?”
王叔嘿嘿一笑,自動往邊上挪了挪。
可周圍的人沒散,反而圍得更近。
林遠進到檔口里,熟門熟路地洗手、系圍裙、開燈、檢查面團、擺醬盆。動作和平時一模一樣,可他心里很清楚,今天已經不一樣了。
他一抬頭,就能看見幾個人舉著手機對著他拍。
以前也有人拍,但大多是圖熱鬧。
今天那些鏡頭里,明顯多了點別的意思。
像在拍一個“要起飛的人”。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十點零五,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巷口。
車門一開,先下來的是李薇。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西裝,腳上踩細高跟,在城中村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走得照樣穩。后面跟下來兩個人,一個扛相機,一個拿收音設備,最后才是個二十來歲的女記者,短發,白襯衫,眼睛很亮,胸前掛著采訪證。
李薇先掃了眼現場,眉頭幾乎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她顯然不喜歡這里。
但只是一瞬,她臉上就又掛回那種職業化的得體。
“林總,早?!?br>林遠被這一聲“林總”叫得一愣。
“還是叫我林遠吧?!?br>“對外場合,統一一點比較好?!崩钷毙Φ煤軜藴剩敖裉煊忻襟w在?!?br>她說完,側過身介紹。
“這位是《江城創業周刊》的記者,小周?!?br>“這是攝影師和攝像?!?br>小周立刻走上前,笑著伸手。
“林總**,我之前就聽說過您,今天總算見到本人了?!?br>林遠手上還沾著點面粉,只能在圍裙上抹了下,跟她輕輕握了一下。
“叫我林遠就行。”
“那不行?!毙≈苄Φ?,“報道里肯定得叫林總?!?br>這話說得輕松,可林遠心里卻莫名一沉。
像從這一刻起,他連別人怎么叫他,都已經不是自己說了算。
“趙總稍后也會到?!崩钷笨戳搜郾?,“林總,咱們先拍幾組你做餅的畫面,等趙總來了再做正式采訪。”
林遠點頭,只能照做。
攝像一開機,原本就擁擠的檔口更擠了。
鏡頭幾乎懟到他臉前,攝影師一會兒拍他和面,一會兒拍他刷醬,一會兒又讓他停一下,把剛出爐那張餅舉高一點,好讓熱氣在鏡頭里更明顯些。
“林總,麻煩看一下鏡頭?!?br>“好,這邊再來一個?!?br>“動作慢一點,咱們補一條特寫?!?br>慢一點。
林遠聽著就別扭。
他做餅從來不是為了給人看。
火候快一點慢一點、抹醬重一點輕一點,平時都是跟著手感走?,F在突然有人要求他“動作慢一點”,他一下就不會了,像本來滾瓜爛熟的活,被鏡頭硬生生拆成了表演。
更尷尬的是,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哎喲,真拍上了?!?br>“林老板這是要上電視啊。”
“快快快,把我也拍進去,我天天吃他家的!”
王叔最來勁,拎著剛買的豆漿一個勁往鏡頭邊上湊,恨不得把自己拍成品牌第一代見證人。
林遠本來就繃著,被他這么一鬧,差點把剛抹好的醬刷歪。
“王叔,你別擋著我?!?br>“我這不是給你撐場子嘛?!蓖跏逡稽c不覺得丟臉,反而樂呵呵地沖攝像說,“小伙子,拍我這邊,我是他老顧客,我能證明他這餅真好吃?!?br>人群又是一陣哄笑。
小周也笑了,順勢把話接過去。
“挺好,正好拍點真實顧客反應?!?br>她轉頭就把話筒遞給王叔。
“大叔,您平時經常來吃嗎?”
王叔腰都挺直了。
“經常啊,我算元老了!”
“那您覺得林老板……哦不,林總這餅,最大的特點是什么?”
“香!”王叔想都沒想,“真香!不是那種香精味,是越嚼越香,尤其這醬,別人學不來。我血糖高都忍不住一周吃三回?!?br>周圍立刻有人起哄。
“你那是一周三回?”
“少吹,你前天才來過!”
一片笑聲里,氣氛反倒輕松了些。
林遠趁機低頭做餅,不想再看鏡頭。
可鏡頭偏偏總會追過來。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被關注不是件舒服的事。
尤其當這些關注,不再是沖著餅本身,而是沖著“一個賣餅的拿了投資”這種更能刺激人的故事時。
十一點整,趙凱到了。
他今天沒穿昨天那身白襯衫,而是換了件淺灰襯衫,袖口照舊卷起,整個人在這條巷子里顯得格外干凈,也格外不屬于這里。
可奇怪的是,他只要站定,周圍那些原本嘈雜的人聲就會自動低一點。
像大家都本能覺得,這人才是今天真正掌控節奏的人。
趙凱先看了眼現場,嘴角帶著點滿意的笑。
“挺熱鬧?!?br>李薇立刻上前低聲說了兩句,大概是在匯報拍攝進度。
趙凱點點頭,然后徑直走到檔口前。
“怎么樣,適應嗎?”
林遠看了他一眼。
“不太適應。”
趙凱笑了下。
“正常。每個人第一次面對鏡頭都這樣?!?br>他說這話時,語氣居然還真有點像長輩在安撫晚輩。
可林遠一想到昨天那份協議,和今天一早滿天飛的消息,心里那點別扭就始終下不去。
“消息傳得夠快?!彼f。
“這是好事?!壁w凱看著他,“熱度這種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簽約后的第一時間不打出去,后面要花十倍力氣?!?br>“可我家里人都知道了?!?br>趙凱停了一下,隨即神色自然地說:“你遲早都得讓他們知道?!?br>這話沒錯。
但林遠還是不舒服。
不是因為怕家里知道。
是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昨天剛做的決定,今天就已經被別人拿去運作、放大、傳播,而他這個當事人甚至還沒完全消化完。
“好了,開始吧?!壁w凱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今天不用想太多,真實一點就行。”
小周那邊已經架好機位。
正式采訪定在檔口正前面,**就是“老味香”那塊紅底白字的招牌。攝影師讓林遠站左邊,趙凱站右邊,兩個人中間稍微留出一點距離,既像合作伙伴,又不至于太生硬。
“咱們先錄一遍自我介紹?!毙≈苷f,“輕松一點,當聊天。”
她先把話筒對向趙凱。
“趙總,您為什么會選擇投資一個城中村里的醬香餅檔口?”
趙凱幾乎沒有思考,直接接住。
“因為真正好的消費品,不一定誕生在最光鮮的地方?!?br>“我第一次吃到林遠的餅,就知道這是一個有機會走出街巷、走進更大市場的產品?!?br>“我們看中的不是一個攤位,而是一個有機會成為城市級餐飲品牌的起點?!?br>他說得很穩,每個字都像提前打磨過。
不夸張,不油膩,可就是讓人覺得專業、篤定、值得信。
小周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她立刻轉向林遠。
“林總,聽到趙總這么評價你,你現在是什么感受?”
林遠張了張嘴。
腦子里明明有很多話,可到嘴邊卻一下堵住了。
感受?
他現在的感受復雜得很。
有一點被認可的激動。
有一點被裹著走的不安。
還有一點昨天分手后一直沒散掉的空。
可這些東西,顯然都不適合對著鏡頭說。
“就……挺感謝趙總看得起我。”他說。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干巴。
小周很專業,立刻接著問。
“那你覺得自己這張餅最大的優勢是什么?”
這問題林遠熟。
可真對著話筒,他又卡了一下。
平時顧客問他,他能順口說是面、是醬、是火候、是手藝??涩F在鏡頭一對準,他忽然覺得這些話說出來都不夠“像樣”,像配不上今天這場面。
“就是……味道吧。”他說。
現場安靜了半秒。
趙凱臉上的笑沒變。
小周也沒讓場子冷下去,繼續引導。
“除了味道呢?有沒有一些你堅持很多年的東西?”
“有?!?a href="/tag/lin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遠這回答得快了點,“我不偷工減料?!?br>“還有呢?”
“我做的東西,得讓普通人吃得起?!?br>這句話一出來,周圍幾個老顧客先“對對對”地應和了幾聲。
王叔更是立刻開口。
“這話真沒錯,林老板從不亂漲價!”
場面又松了一些。
小周順勢笑道:“聽起來你很堅持‘平民美食’這個定位?”
林遠點頭。
“對?!?br>“那拿到投資后,你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這個問題一出,林遠下意識看了眼趙凱。
趙凱面帶微笑,像在鼓勵他自己說。
可那笑容后面,又分明像藏著一句“你最好別說錯”。
林遠喉結動了動。
“先把店做好吧?!?br>“把店做好,是怎么個好法?”
“就是……讓更多人吃到。”
“具體一點呢?”
林遠額角已經有汗了。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具體一點”這四個字這么難頂。
做餅的時候具體很簡單。
面發幾分鐘,醬熬到什么火候,邊緣煎到幾成熟,這些他閉著眼都知道。
可一到這種要把想法包裝成一句好聽的話的時候,他就像手里明明有東西,卻怎么都擺不出一個體面的形狀。
趙凱終于接過了話。
“我來補充一下吧?!?br>他對小周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只是順勢幫忙。
“林遠是典型的產品型創始人,他更擅長把東西做好吃,不太擅長把這些話說得很漂亮。”
“所以未來我們會幫他把他想做的事,用更系統的方法落地?!?br>“比如標準化、供應鏈、門店拓展、品牌升級?!?br>“但有一點不會變,就是讓好東西走到更多普通消費者身邊。”
說到最后一句時,他還特意看了林遠一眼。
像在告訴他,看,這不就是你想說的嗎。
林遠卻沒來由地覺得臉有點熱。
不是感激。
是某種說不上來的難堪。
因為趙凱說得確實比他好。
好太多了。
好到他站在旁邊,像個只負責點頭的**板。
接下來的采訪基本就變成了這樣。
小周每拋一個問題,林遠都努力接,可總是接得磕磕絆絆。要么太實,要么太短,要么說到一半,自己先覺得不夠漂亮。
而趙凱永遠能恰到好處地接過去,把他那些零散、粗糙、直白的表達整理成一套完整又好聽的說法。
“林總未來想把品牌做成什么樣?”
“讓更多人……”
“對,我們希望它成為一個扎根本地、服務城市大眾的新消費餐飲品牌?!?br>“你覺得創業最重要的是什么?”
“能吃苦?!?br>“能吃苦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把能吃苦轉化成可持續的商業能力?!?br>“你為什么相信趙總?”
“我……”
“因為我們雙方都看見了同一件事,那就是產品價值值得被放大。”
一問一答之間,林遠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自己不會說話。
或者說,他不是不會說。
他只是不知道,原來現在這個場合里,說話也有另一套規則。
不是說真話就夠。
得說得好聽,說得完整,說得像未來,說得讓人愿意相信。
而他最不擅長的,偏偏就是這個。
采訪結束時,小周還意猶未盡。
“林總,其實你這種真實感挺好的?!彼χf,“現在很多創始人一開口就全是模板話,你這種反而少見。”
林遠勉強笑了一下。
“是嗎?!?br>“當然,不過以后如果多接受幾次采訪,肯定會越來越順。”她合上采訪本,“你這故事很有傳播點,后面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做個深度人物稿?!?br>趙凱立刻接話。
“沒問題,到時候和李薇約?!?br>一句話,自然地把事情接走了。
小周點點頭,又去補拍一些顧客排隊的鏡頭。
人群到這會兒已經徹底興奮起來了。
有人專門排隊就為了在鏡頭里買一張餅;有人舉著手機直播,說江城最火的創業新星就在城中村;還有兩個附近開小店的年輕人擠過來,滿臉堆笑地問林遠,后面要是開放加盟,能不能先給熟人留名額。
林遠一邊做餅,一邊應付,只覺得腦子里越來越吵。
王叔倒是高興壞了,邊吃邊沖人群介紹。
“我早就說了,我們林老板不是一般人!”
“你們看著吧,這餅以后得開滿全城!”
賣襪子的老張也跟著起哄。
“到時候你別忘了把我寫進創業故事里啊,我可是見證過你在這兒受苦的?!?br>眾人又是一陣笑。
林遠卻突然沒那么想笑了。
因為他發現,這些人現在看他的眼神,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們看的是一個在巷子里拼命干活、把餅做得很好吃的年輕人。
現在他們看的是一個“可能要發財”的人。
這種變化來得太快。
快得讓他還沒來得及適應,就已經站在里面了。
中午一點多,采訪和拍攝總算告一段落。
李薇收起設備,和小周那邊確認后續發稿時間。攝影師開始整理機器,圍觀的人群也慢慢散開,只有幾個顧客還在排隊,想趁熱鬧沒完全過去前買一張“上過新聞的餅”。
林遠本來想喘口氣,趙凱卻走了過來。
他看著還在冒熱氣的鐵板,隨手從旁邊抽了張紙擦了擦指尖,語氣很平。
“今天表現不錯。”
“我沒覺得?!?br>“第一次,已經可以了?!壁w凱說,“至少你沒怯場?!?br>林遠苦笑了下。
“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
趙凱看著他,嘴角帶了點淡淡的笑意。
“這不重要?!?br>林遠抬頭。
“不重要?”
“重要的是,鏡頭里的你是什么樣?!壁w凱說,“真實、草根、能吃苦、有手藝,但又愿意往上走。這就夠了。”
這話讓林遠心里微微一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半小時可能說了什么,其實并不關鍵。
關鍵的是,這場采訪最后會被剪成什么樣,會被寫成什么樣,又會被別人理解成什么樣。
“可我總覺得我說得很蠢?!彼f。
“那是因為你還沒學會面對公眾。”趙凱看著他,語氣依舊很溫和,“林遠,你要記住,從今天開始,你已經不只是做餅給顧客看了?!?br>“你還要學會讓市場、媒體、投資人都看懂你?!?br>“而看懂你這件事,不是你想到什么說什么。”
林遠沒說話。
趙凱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動作很自然,像是在鼓勵。
可落到林遠身上,卻莫名有點沉。
“從今天起,”趙凱看著他,臉上還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微笑,“你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先經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