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
我站在客廳中間，感覺身上的骨頭被一根根抽掉了。
周六。
陽光很好。
我在客廳里蹲了很久，才在手機上翻出那家醫院的號碼。
接電話的人聲音很公事公辦。
“什么品種？”
“金毛。”
“多大？”
“兩歲多。”
“什么原因？”
“……咬人。”
對方停頓了一秒。
“您確定要執行安樂？這個過程不可逆。”
“確定。”
我掛掉電話，走到陽臺。
團團正趴在它的小墊子上曬太陽，聽到我的腳步聲，立刻抬起頭來，尾巴開始搖。
它以為我要帶它出去玩。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它金色的、被陽光曬得溫熱的毛里。
“團團，對不起。”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耳朵。
我牽著它走出了家門。
一路上它很高興，左嗅右嗅，遇到鄰居家的小孩還搖著尾巴湊過去打招呼。
幾個孩子蹲下來摸它。
“好乖的狗狗！”
“它好溫柔啊！”
我在一旁看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家醫院在一條安靜的街上，門面不大，里面消毒水味很重。
接診的醫生姓周，三十出頭，戴著金屬框眼鏡，表情從頭到尾就沒變過。
他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看團團。
團團正在嗅他的褲腳。
“這只？”
“是。”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文件，翻到其中一頁推過來。
“安樂死同意書。確認信息，簽字。”
我拿起筆。
手抖得寫不出一個完整的筆畫。
簽名那一欄不長，但我覺得自己寫了一個世紀。
林晚。
這兩個字落在紙上的樣子，像墓碑上的刻字。
“好了。”周醫生站起來，“跟我來。”
處置室在走廊盡頭，推開門是一間白房間，正中間一張不銹鋼臺子。
燈光很亮。
白得發冷。
“上臺。”周醫生拍了拍臺面。
團團往后退了一步，身體繃緊了。
它聞到了什么，或者感覺到了什么。它不肯上去。
“它害怕。”
“害怕也得上來。”周醫生說。
我彎下腰，把團團抱了起來。
它很重，差不多五十斤，可此刻它在我懷里縮成了一個球。
我把它放在臺面上。
金屬的涼意一接觸它的肚皮，它就開始掙扎。
四只爪子在臺面上打滑，爪尖在不銹鋼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它要跳下來。
周醫生一步上前，壓住了它的后半身。
“按住它的頭。”
我哭著搖頭。
“按住它，除非你想讓它死前更痛苦。”
我伸出手，輕輕按住團團的頭。
“別怕……乖……不疼的……”
團團一直在抖。
它的頭被我按著，眼珠向上翻，死死地盯著我。
那雙眼睛里沒有恨。
只有困惑。
它不明白為什么我要把它按在這種地方。
為什么那個每天喂它、抱它、帶它出門的人，現在站在了陌生人和針頭的那一邊。
周醫生已經準備好了藥劑。
注射器里是一管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團團。”
我俯下身，額頭貼著它的額頭。
“對不起。是我沒用。”
“如果有下輩子，別再攤上我這種主人。”
就在針頭靠近的那一刻，團團忽然仰了一下頭。
它伸出舌頭，在我的手心里舔了一下。
很輕。
又舔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
我的防線徹底碎了。
它在告別。
它知道自己要走了，它不恨我，它還在安慰我。
“醫生——”
“時間到了，趙**。”
周醫生沒有給我說完的機會。
針頭刺入團團前腿的血管。
藥液緩緩推入。
團團的身體輕輕抽了一下。
然后它那雙一直望著我的眼睛，一點一點地，褪去了所有的光。
診療室里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
我不知道自己趴在團團身上哭了多久。
它的體溫在流失。
毛發還是金色的，但摸上去已經沒有了彈性。
我一遍一遍地**它的頭，好像再多摸幾下，它就能重新暖起來。
周醫生已經脫了白大褂，換上了一件灰色衛衣。
他靠在門框上，胳膊跟在胸前，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開口了。
“你以為，剛才它舔你的手，是在跟你告別？”
我抬頭，滿臉全是眼淚和鼻涕。
“不是嗎？”
周醫生沒有回答。
他走到臺子的另一側，伸手翻開了團團的嘴唇，露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