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里屋看到了母親倒茶的動作。那不是倒茶，是倒掉一肚子咽下去的話。
那年春節，兩家人照例聚在一起。
大伯母一進門就開始說自己剛買了新家具，嘉瑤穿了件新羽絨服，價簽還沒來得及拆干凈。
父親坐在角落里，沒怎么說話，喝了幾杯酒。
大伯葉長松倒是熱絡，拉著父親說話。
"長林，廠子那邊現在到底什么情況？要不你出來，跟我一起干，我最近接了幾個大單子，正缺人。"
父親搖頭。
"再看看。"
大伯母插了一句。
"再看什么？看到廠子關門那天？長林你也三十好幾的人了，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的，知秋還要讀書，玉蘭一個裁縫鋪能撐多久？你得想想這些。"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
母親開口了，語氣很淡。
"嫂子放心，知秋讀書的錢我來想辦法。"
大伯母哦了一聲。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替你們操心。"
她的語氣里那個"操心"，像是踩在別人最疼的地方上，還非要笑著說"我是為你好"。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父親和母親中間。
三個人都沒說話。
走到家門口，父親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我們來的方向，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推開門，進了屋。
那天晚上，我又聽到了酒瓶碰桌面的聲音。
04
父親走的那天，是個周四。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學校提前放學，語文老師生病了，最后一節課取消。
我比平時早回家半個小時。
推開門，堂屋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折了兩下，壓在茶杯底下。
母親不在，鋪子應該還沒收攤。
我走過去，把紙條抽出來。
父親的字我認得，橫平豎直，一筆一劃很用力，是那種老派工人寫字的樣子。
"玉蘭，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知秋。我沒本事，留下來只會拖累你們。房子留給你們，廠里還欠兩個月工資，能發下來的話讓老鄭幫你領。知秋的學費，冰箱后面的鐵盒子里還有一千二，你先拿著用。我走了，別找我。知秋，聽***話，好好讀書。"
就這么幾行。
我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我又翻回正面，一個字一個字重新看了一遍，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什么別的意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