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院------------------------------------------，晨鐘未響。，濕冷得像浸透水的抹布。許長安睜開眼，盯著頭頂?shù)姆苛骸赡荆髷?shù)第二根有道裂痕，深如刀刻。他盯著那道裂痕看了三息，然后翻身坐起。“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靠門的是個黑胖漢子，鼾聲如雷。窗邊是個瘦高個，蜷縮成蝦米。角落那張床，被褥疊得整齊，人已不見。。灰布衣料粗糙，摩擦皮膚生疼。他系好腰帶，從枕下摸出那本《引氣訣》，揣進(jìn)懷里，又檢查了一下弟子牌——木牌冰涼，玉珠暗淡，昨夜他照著書頁吐納三個時辰，珠子只比平時亮了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吸納靈氣的速度，是單靈根的百分之一。。，十步外不見人影。搖光院的木屋沿著山壁一排排搭建，簡陋得像臨時窩棚。屋后是陡峭的崖壁，崖下傳來水聲，是倒懸峰瀑布分流下來的小溪。，打上一桶水。水很涼，潑在臉上，困意全消。他抹了把臉，轉(zhuǎn)身要去灶房領(lǐng)早食，卻見井邊已站著一人。，背對著他，正用木瓢舀水喝。她佝僂著背，灰發(fā)稀疏，正是昨日在問道階上拉他一把的那位。“婆婆早。”許長安躬身。，喝完水，將木瓢放回井沿，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霧中，像從未出現(xiàn)過。，站了片刻，才往灶房去。，里面擠滿了人。幾十個灰衣雜役排著隊(duì)，等著領(lǐng)兩個粗面饃，一碗稀粥。空氣里彌漫著霉味、汗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類似爛菜葉發(fā)酵的酸腐氣。“新來的？”發(fā)飯的是個獨(dú)眼漢子，左眼蒙著黑布，右眼上下打量許長安。
“是，弟子許長安。”
“名字不賴，命不咋地。”獨(dú)眼嗤笑一聲，舀了碗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又拿了兩個饃，硬得像石頭，“搖光院的規(guī)矩，卯時起，卯時三刻領(lǐng)飯，過時不候。活計(jì)辰時開始，聽管事吩咐。明白？”
“明白。”
“滾吧。”
許長安端著碗走到角落，找了個空地，蹲下啃饃。饃很硬，得泡在粥里才咬得動。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聽說了么，昨兒柳家那位，直接進(jìn)了天樞院內(nèi)門！”
“單系風(fēng)靈根，嘖嘖，人比人氣死人……”
“咱們搖光院，今年又墊底了吧？”
“廢話，哪年不墊底？都是偽靈根、四靈根，能修出啥？”
許長安默默吃著。粥沒什么味道，饃渣刮得喉嚨疼。他想起青崖縣的早點(diǎn)，阿姐熬的小米粥，撒一把蔥花，配新蒸的饅頭，軟乎香甜。
“許長安！”門外有人喊。
是獨(dú)眼。他叉著腰，站在晨霧里，像一尊兇神：“吃完了？過來！”
許長安三口兩口喝完粥，放下碗出去。
“你，今日去廢料場。”獨(dú)眼扔給他一塊木牌，“牌子拿好，酉時憑牌交差。少一塊廢料，扣一塊靈石。”
廢料場在搖光院后山，要穿過一片竹林。竹林深處，霧氣更重，地上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有鳥叫，尖利短促，像被掐住了脖子。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不，不是開朗，是震撼。
那是一片巨大的洼地，方圓數(shù)里，堆滿了……垃圾。斷裂的法劍，破損的陣盤，燒焦的符紙，殘缺的玉簡，還有各種奇形怪狀、認(rèn)不出用途的金屬、木料、石塊。有些還泛著微光，有些已銹蝕成渣。它們堆積如山，散發(fā)著混亂的靈氣波動，像一座墳?zāi)梗裨嶂鵁o數(shù)失敗的、廢棄的、不再有用的東西。
這就是搖光院的廢料場——整個玄天宗，所有煉器失敗、煉丹廢渣、陣法殘骸、符箓損耗，最終都會運(yùn)到這里。
而搖光院雜役的活計(jì)，就是把這些廢料分類、拆解、回收。能用的零件拆下來，交回宗門換貢獻(xiàn)點(diǎn)；完全報(bào)廢的，就地掩埋。
“新來的？”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許長安循聲望去，見廢料堆旁坐著個老頭。老頭很瘦，瘦得像骷髏，披著一件油膩的灰袍，頭發(fā)胡子糾結(jié)成團(tuán)，正拿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小錘，敲打一塊焦黑的金屬。
“是，弟子許長安。”
“名字。”老頭頭也不抬。
“許、許長安。”
“我問你，這堆是什么？”老頭用錘子指了指旁邊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許長安走過去細(xì)看。那是一堆焦炭狀的碎塊，隱約能看出原本是某種礦石，表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高溫熔煉過。
“是……赤鐵礦？”他試探道。
“赤鐵礦？”老頭嗤笑，“赤鐵礦燒了是這德行？再想。”
許長安蹲下，撿起一塊。入手沉甸甸的，比普通礦石重得多。斷面有細(xì)密的銀色顆粒，在晨光下泛著金屬光澤。他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是……赤銅礦伴生的星紋銀砂？”他想起了茶客里有個老礦工，曾說起過這種礦石。
老頭敲打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
“你認(rèn)得？”
“以前在茶鋪，聽客人提過。”
“茶鋪？”老頭上下打量他，“凡人地界？”
“是。”
老頭不說話了，繼續(xù)敲打手里的金屬。敲了十幾下，金屬“咔”一聲裂開，露出里面一小塊暗金色的內(nèi)核。他小心地取出來，擦了擦，丟進(jìn)旁邊一個木盒。
“眼力還行。”老頭站起身，拍了拍灰，“我叫老瘸子，這片歸我管。看見那堆沒？”他指向東邊一堆更高更大的廢料山，“那是新運(yùn)來的煉器廢渣，你今天的活，就是把里面的金屬部件拆出來，分門別類。銅歸銅，鐵歸鐵，帶靈紋的單獨(dú)放。酉時前，拆不完，沒飯吃。”
說罷，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又坐回原來的地方，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么蚱饋怼?br>許長安走到那堆廢料前。
廢料山比他高兩倍，散發(fā)著刺鼻的焦糊味。里面有斷裂的飛劍殘骸，有炸碎的丹爐碎片，有融化的陣盤底座，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看不出本來面目。
他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拿起旁邊的一把小錘、一把鑷子、一把小鑿——都是銹的，刃口鈍了，柄上沾著黑乎乎的油污。
他開始拆解。
第一件是半截飛劍，劍身焦黑，但劍柄上還嵌著一小塊青玉。他用小錘小心地敲打劍柄與劍身的連接處，敲了十幾下，連接處裂開，青玉松動了。他用鑷子夾出來，擦干凈，玉質(zhì)溫潤，里面隱約有靈氣流動。
是塊下品靈石，但靈氣已耗去大半。
他將青玉放進(jìn)“帶靈紋”的木盒里。
第二件是個丹爐的蓋子，銅鑄，上面雕著云紋，但被高溫?zé)米冃危y路模糊不清。他用小鑿撬開蓋子邊緣，發(fā)現(xiàn)里面卡著幾粒焦黑的丹渣。他用鑷子一粒粒夾出，丹渣散發(fā)的藥味混雜著焦味，嗆人。
他繼續(xù)拆解。
第三件，**件，第五件……
時間在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么蚵曋辛魇拧３快F散去，日頭升到中天，廢料場的氣溫升高，各種混雜的氣味蒸騰起來，更難聞了。汗水浸透灰衣，又在背后凝成鹽霜。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混著鐵銹和油污，黏膩膩的。
他偶爾停下來，用袖子擦把汗，抬頭看天。倒懸峰依然在頭頂，云霧繚繞，仙宮樓閣在日光下泛著金光，美得不真實(shí)。那里的人，此刻在做什么？打坐？練劍？論道？還是在享用靈食佳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錘子越來越沉，眼前的廢料山似乎永遠(yuǎn)拆不完。
午時，鐘聲響起。老瘸子起身，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個冷硬的餅。他坐在廢料堆上，慢悠悠地啃。許長安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但他沒停。獨(dú)眼說過，酉時交差才有飯吃，他沒時間休息。
太陽西斜。
廢料山終于矮了一截。許長安身邊，分門別類的木盒堆了七八個。銅的，鐵的，帶靈紋的，還有一些認(rèn)不出的金屬。他手上全是傷口，血和銹混在一起，結(jié)成深褐色的痂。
最后一錘落下，一個破損的陣盤底座裂開，露出里面幾根細(xì)如發(fā)絲的金線。他小心地抽出金線，放進(jìn)“帶靈紋”的盒子。
酉時到了。
他站起身，眼前一黑，差點(diǎn)栽倒。扶著廢料堆站穩(wěn)，緩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清晰。老瘸子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正低頭看那些木盒。
“都拆完了？”
“拆完了。”
老瘸子彎腰，拿起一塊帶靈紋的碎片，對著夕陽看了看。碎片邊緣有細(xì)密的銀色紋路，像某種符文，但殘缺不全。
“知道這是什么？”他問。
許長安搖頭。
“這是‘聚靈陣’的殘片。完整的聚靈陣，能聚攏天地靈氣，助人修煉。”老瘸子將碎片丟回盒子，“可惜，廢了。”
“還能修復(fù)么？”
“修復(fù)？”老瘸子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你知道刻這陣紋，要多少功夫？要多少材料？廢了就是廢了，就像人，靈根廢了，還能重修？”
許長安沉默。
“不過，”老瘸子話鋒一轉(zhuǎn)，“廢了，也有廢了的用法。”他從懷里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幾塊下品靈石，丟給許長安，“這是今日的工錢。廢料場規(guī)矩，拆出的靈石碎片，三成歸你。你今日拆出十二塊碎片，按規(guī)矩給你三塊半，我給你四塊，算你眼力不錯。”
許長安接過靈石。四塊下品靈石，灰撲撲的，靈氣稀薄，但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是筆巨款。
“謝前輩。”
“別叫前輩，叫老瘸子就行。”老瘸子擺擺手，“回去吧，明日繼續(xù)。”
許長安將木盒搬到指定的堆放處，又去溪邊洗了手。手上的傷口泡了水，疼得鉆心。他用衣角草草包扎，揣著四塊靈石，往回走。
竹林里的霧氣又起來了，濕漉漉的，黏在身上。天光暗下來，遠(yuǎn)處的搖光院亮起幾盞燈，昏黃如豆。
路過竹林深處時，他忽然停住腳步。
霧中，隱約傳來人聲。
“……就放在這兒，明日來取……”
聲音很輕，但許長安耳力不錯。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竹林深處有片空地，此刻站著三個人。兩個是搖光院的雜役，許長安認(rèn)得，是昨日同批入院的。還有一個，穿著外門弟子的藍(lán)衣，背對著他，看不清臉。
“這是十塊下品靈石，事成之后，再給二十。”藍(lán)衣弟子遞過去一個小布袋。
“師兄放心，保管辦得妥妥的。”一個雜役點(diǎn)頭哈腰。
“記住，要讓他‘意外’受傷，不能修煉，但別弄死。”藍(lán)衣弟子聲音壓得很低，“柳師兄說了，要讓他在這搖光院，待得‘舒舒服服’。”
柳師兄？
許長安心頭一凜。
是柳明軒。
“明白，明白。”兩個雜役連聲應(yīng)道。
藍(lán)衣弟子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去。兩個雜役也揣好靈石，分頭走了。
許長安藏在竹叢后，等他們走遠(yuǎn)，才慢慢走出來。他走到剛才三人站立的地方，地上有凌亂的腳印，還有一小塊藍(lán)色的布條，像是從衣服上刮下來的。
他撿起布條，捏在手里。
布條很普通，是外門弟子常穿的細(xì)棉布，顏色是天藍(lán)色，袖口繡著銀線云紋——這是天樞院弟子的標(biāo)記。
果然。
許長安將布條揣進(jìn)懷里，繼續(xù)往回走。
天色已全黑。搖光院的燈火稀疏，大多雜役已睡下，為明日的勞役積蓄體力。許長安回到木屋，同屋的三人已睡熟，鼾聲此起彼伏。
他摸黑走到自己床鋪，從床板下摸出個小布包——里面是那本《引氣訣》，四塊下品靈石，還有那塊藍(lán)色布條。
他將布條和靈石放在一起，然后攤開《引氣訣》。
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漏進(jìn)來，照在書頁上。他借著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然后盤膝坐下，嘗試引氣。
偽靈根吸納靈氣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他靜坐了一個時辰，才勉強(qiáng)感覺到空氣中有微弱的、駁雜的靈氣絲，緩緩滲入體內(nèi)。但十成靈氣，有九成九在進(jìn)入經(jīng)脈的瞬間就消散了，只剩一絲絲，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勉強(qiáng)在丹田匯聚。
他睜開眼睛。
月光下，弟子牌的玉珠，比昨夜亮了一丁點(diǎn)，大概只有頭發(fā)絲那么細(xì)微的變化。
但他笑了笑。
然后躺倒，閉眼，睡去。
窗外，竹林沙沙作響。霧更濃了，淹沒了小徑，淹沒了木屋，淹沒了整個搖光院。
而在竹林深處，那個藍(lán)衣弟子站立過的地方，泥土微微翻動。
一只蒼白的手，從土里伸了出來。
手很瘦，指甲縫里塞滿泥土。它摸索著，抓住地面，然后，一個腦袋慢慢鉆出。
是那個瘸腿老嫗。
她從土里爬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動作靈活得不像老人。她走到許長安剛才站立的位置，低頭看了看，又蹲下，用手指撥開泥土。
泥土下，埋著一小塊木牌，上面刻著扭曲的符文。
老嫗撿起木牌，擦干凈，對著月光看了看。符文在月光下泛起幽綠的光，一閃而逝。
“果然……”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這么快就動手了。柳家的小子，心腸**。”
她將木牌揣進(jìn)懷里，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進(jìn)竹林深處。
霧吞沒了她的身影。
月光下，泥土自動合攏，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夜還長。
搖光院的鼾聲，均勻地起伏著。廢料場的垃圾山，在夜色中沉默。倒懸峰的瀑布，日夜不息地轟鳴。
而許長安的呼吸，平穩(wěn)悠長。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回到青崖縣，茶鋪的灶火正旺，銅壺咕嘟咕嘟地響。阿姐在柜臺后算賬，抬頭對他笑：“長安，水沸了，該沖茶了。”
他走向灶臺，卻怎么也走不到。茶鋪的門檻忽然變得無限長，他跨過一道，還有一道，跨過一道，還有一道……
他回過頭，阿姐站在柜臺后，身影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模糊。
然后，茶鋪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廢墟上。殘?jiān)珨啾冢鼓舅橥撸L(fēng)一吹，揚(yáng)起漫天灰燼。
灰燼落在他臉上，冰涼。
他睜開眼。
天還沒亮。
同屋的鼾聲依舊，窗紙透進(jìn)熹微的晨光。他坐起身，摸出懷里的布包。
四塊下品靈石，冰涼堅(jiān)硬。
藍(lán)色布條，柔軟單薄。
《引氣訣》，書頁粗糙。
他將三樣?xùn)|西，緊緊攥在手里。
然后下床，打水，洗臉，去灶房領(lǐng)饃。
新的一天開始了。
廢料場在等他。
老瘸子在等他。
那未知的、來自柳明軒的“意外”，也在等他。
許長安推開門，走進(jìn)晨霧。
霧很濃，前路茫茫。
但他走得很穩(wěn)。
一步，一步。
像在青崖縣的青石街上，推著茶車，走過十七年的每一個清晨。
《青闕問心》卷四下集預(yù)告，廢料場的秘密與危機(jī)，將在卷四中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