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民政局門口那條路我太熟了。
上輩子我就是從這條路走進去的。
進去以后，十年沒出來。
"沈念！你干嘛呢！"
姜余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沒回頭。
出租車停在路邊，我拉開后座車門。
"師傅，去最近的海邊。"
"最近的？連云港那邊得四個多小時。"
"行，走吧。"
我剛要關門，姜余沖過來一把拽住車門。
"你發什么瘋？"
我抬頭看他。
二十六歲的姜余，頭發還是黑的，眼底沒有后來那種陰沉勁兒。
嘴角掛著笑，但那笑不是給我的。
是一種"你鬧夠了沒有"的笑。
上輩子我見過無數次。
"姜余，我不跟你領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
"鬧脾氣呢？行，那你說說，我哪兒惹你了？"
"你沒惹我。"
"那你搞什么？"
"我不想嫁你了。"
他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神變了。
我太了解這個變化了。
上輩子每次我說想出去工作，想去旅游，想見見朋友，他都是這個眼神。
先是不信，再是不耐煩，最后是冷。
"你跟誰學的？又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沒跟誰學。"
我用力把車門從他手里拉過來，"砰"一聲關上。
"師傅，走。"
車動了。
后視鏡里，姜余站在原地。
他沒追。
上輩子他也不追。
他只會在家等我回去，因為他知道我沒地方可去。
爸媽早就被他哄得服服帖帖。
閨蜜被他一個一個擠走。
我的世界就剩他和那個廚房。
可是這輩子不一樣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二十四歲的手，沒有疤。
上輩子切菜切出的那些口子還沒來。
右手虎口上那塊被油濺傷的疤也不在。
司機師傅從后視鏡看我一眼。
"姑娘，跟男朋友吵架了？"
"沒有。分手了。"
"喲，年輕人別沖動啊。"
"師傅，我不沖動。我清醒了十年才做的決定。"
他沒再說話。
我靠在后座上，閉上眼。
腦子里全是上輩子的畫面。
結婚第一年，我說想去海邊玩。
姜余說："等忙完這陣。"
第二年，我又提。
他說："花那錢干嘛，家里還房貸呢。"
第三年，我懷孕了。
他說："你現在這個身體能跑那么遠？"
孩子生了以后，我連提都不敢提了。
他把我的***收了。
每個月給我兩千塊買菜錢。
多一分沒有。
"你在家帶孩子不好嗎？外面那些女的擠地鐵上班，風吹日曬的，你多享福。"
這是他的原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沙發上打游戲。
我在廚房炸魚，油煙嗆得直咳嗽。
第五年，我說想出去找份工作。
他把碗摔了。
"家里缺你吃了還是缺你穿了？你出去工作誰帶孩子？請保姆？你賺的錢夠請保姆的嗎？"
我不說話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提過。
第八年，體檢查出來問題。
他看了一眼報告，說："沒事，小毛病，別自己嚇自己。"
我拿著單子給他看，甲狀腺、肺結節、貧血、胃潰瘍，一長串。
他翻了個白眼：
"你要是不整天胡思亂想，能有這些病？"
第十年。
我躺在醫院里。
病房窗簾拉著，外面什么樣我看不見。
他每天來坐一個小時，全程看手機。
護士問他要不要買個加濕器，病房太干。
他說："沒必要，住不了幾天。"
最后一天。
氧氣管插在鼻子里，呼吸困難，說話要攢很久的勁兒。
我說："帶我去看一次海吧。"
他連頭都沒抬。
"都什么時候了，還折騰。"
我死的時候枕頭是干的。
他沒掉一滴眼淚。
出租車開了不知道多久。
窗外的樓越來越矮，路越來越寬。
手機響了。
姜余打來的。
我看了三秒，按了掛斷。
他又打。
我關機了。
"師傅，還有多久？"
"快了，一個半小時。"
"好。"
我從包里翻出戶口本。
翻開那一頁，照片上的我笑得挺好看的。
上輩子就是帶著這本戶口本走進了民政局。
出來的時候多了一張紅色的證。
那張證把我鎖了十年。
重新塞回包里。
這輩子，這本戶口本只有一個用處。
不是領結婚證。
是去銀行開戶。
2
海風咸腥味沖進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