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滾燙的龍蝦湯兜頭澆下來。
濃稠的湯汁裹著蝦殼碎片，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淌，過額頭，過眉毛，過鼻梁，最后一股一股地滴在襯衫領口上。
白襯衫染成了一塊一塊的橘紅。
蝦腥味直往鼻子里鉆，嗆得人想干嘔。
包間里十幾號人，筷子舉在半空，嘴張著，全停了。
潑我的人叫周毅。
許清媛的貼身助理，跟了她四年。
他把空了的湯盆擱回桌上，拿餐巾紙擦了擦自己的手指頭，不慌不忙。
然后沖我豎起一根手指，往我臉前面戳。
"一個大男人，連盆湯都端不穩，你還能干什么？許總帶你出來吃個飯，你也要丟人？"
他嗓門拔得老高，故意讓整間包間的人都聽清楚。
我沒躲。
也沒擦。
就那么立著，讓龍蝦湯一滴一滴從下巴上掉下去。
我的視線越過他那張得意忘形的臉，落在長桌主位上的女人身上。
許清媛。
鼎盛地產的總裁。
我的妻子。
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定制西裝裙，妝容精致，口紅是啞光正紅色。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自己不長眼，怪誰？"
說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那個動作很慢，很穩，好像面前這片狼藉跟她毫無關系。
周圍開始冒出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每次都這樣，跟著來了還不如不來。"
"許總天天操心那么多項目，他操心了什么？"
"***一個，還有臉坐在這。"
沒人幫我說話。
也沒人遞張紙巾。
那些高管一個比一個低頭快，盯著自己的碗，好像碗底能刨出金子來。
他們心里都門兒清。
在這間屋子里，許清媛說了才算。
而我，不過是"許總的丈夫"。
連這四個字都是多余的。
我在這家公司待了十年，從來沒有人真正關心過，鼎盛地產的第一行代碼是誰寫的，第一塊地是誰談下來的，第一棟樓的規劃圖紙是誰通宵畫出來的。
他們只知道許清媛。
白手起家，地產女王。
我伸手抹了一把臉。
湯汁黏在手心上，又腥又燙。
我沒用紙巾，隨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很不體面。
但我不打算體面了。
"好了，"許清媛擱下茶杯，語氣里全是不耐煩，"弄成這副樣子，出去收拾一下。別在這杵著，礙眼。"
我沒走。
我坐了下來。
就坐在她旁邊。
她盯著我不說話，眉頭擰到了一塊。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翻出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很快，那邊接了。
"老方。"
我說話的時候，看著桌上一盤還冒著熱氣的清蒸石斑。
"鼎盛的股份，全部轉出。今天之內完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陸總，當真？"
"嗯。"
我掛了。
包間里沒有人出聲。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震動。
第二章
許清媛先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種看瘋子時才有的笑。
她雙手慢慢抱在胸前，靠進椅背里，看著我。
"陸衡，你發什么癲？"
"你那點股份，是公司上市那年，我賞給你的百分之零點一。你是要把它賣了？賣了夠干什么？夠換件不帶蝦殼的襯衫嗎？"
笑聲冒出來了。
不是哄堂大笑，是那種壓著嗓子、怕笑太大聲得罪誰的笑。
財務總監李嘉偉率先開口。
"許總說得對，陸哥別鬧了，多大點事。"
營銷副總何薇跟上："是啊，陸哥，先去洗洗吧。"
沒人叫我"陸總"。
在他們嘴里，我永遠是"陸哥"。
一個不需要尊重、但需要客客氣氣打發走的人。
他們津津樂道的故事版本是這樣的：許清媛，從一個小鎮姑娘起步，憑一己之力在濱江房地產市場殺出一條血路，打造了市值近千億的鼎盛地產帝國。
而我，陸衡，不過是她的丈夫。一個沾了妻子光的閑人。
沒有人知道，鼎盛地產最核心的"云頂"城市綜合體開發模型，是我帶著兩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在城中村租來的民房里，拿一臺舊電腦畫了半年圖紙才搞出來的。
也沒人知道，公司成立那年的五百萬啟動資金，是我賣了爸媽留給我的婚房才湊齊的。
更沒人知道，許清媛嘴里那些"精準的決策"和"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