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材店出來，夜風吹得臉發疼。
我沒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工地。
板房里燈還亮著。
老馬和幾個工人圍著泡面桶看圖紙。
看見我，老馬把圖紙推過來。
“賀哥，甲方發來的舊樓資料。原來是個老商場，地下室漏水，外墻空鼓，消防改造也卡著。別人嫌責任大，不想接。”
我洗了把手，坐下。
“報價呢？”
“壓得低。”
“壓多少？”
老馬報了個數。
旁邊小周立刻罵：“這不坑人嗎？又要快，又要便宜，出事還找我們背鍋。”
我把圖紙攤平。
老商場是八九十年代的結構，管線亂，墻體返潮嚴重。
麻煩是真的麻煩。
但能干。
而且干好了，后面整片老街改造都會看到我們。
我用紅筆圈出幾個位置。
“先不接總包，接診斷和樣板段。三天內做出檢測方案，七天做出一層樣板。合同寫清楚，問題確認后再進大面積施工。”
老馬眼睛一亮。
“這樣風險小。”
“錢也不會被壓死。”
我抬頭看他們。
“明天我去談。能拿下，年前大家工資翻一倍。”
幾個工人都安靜了一下。
小周咧嘴笑。
“賀哥，你說話算數。”
我把圖紙卷起來。
“什么時候不算過？”
第二天一早，我穿著洗干凈的工裝去見甲方。
舊商場在城南。
門口招牌掉了半邊，玻璃門上貼著“暫停營業”。
甲方老板姓方，五十多歲，帶著兩個工程顧問。
顧問一上來就挑刺。
“你們團隊資質不大，報價也沒優勢，憑什么接？”
我把檢測表放到桌上。
“先做樣板段，不談大話。你們現在最急的是三件事，地下室水源、外墻空鼓范圍、消防管線重新排布。其他公司給的是整包報價，看著省事，后面變更能把你拖死。”
方老板看向顧問。
顧問臉色有點變。
我把手機里的現場照片打開。
“昨晚我看過你們發來的圖。地下室那塊水，不只來自外墻，地面回填也有問題。先堵外墻，三個月后還漏。”
方老板坐直了點。
“你去過現場？”
“沒有。”
我點開照片右下角。
“這張圖里，墻角水印往上返，地面裂縫是向內收的。老商場下面以前應該有排水溝，后期裝修封死了。”
方老板看向旁邊的老員工。
老員工愣了下。
“早年是有條溝，后來鋪地磚填了。”
會議室安靜了。
十分鐘后，方老板說：“樣板段給你。”
我握住他的手。
“合同先簽檢測，不墊資。”
他笑了一聲。
“你還挺硬。”
我也笑。
“欠過債的人，墊怕了。”
中午走出商場，我手機彈出一張照片。
是老馬轉發來的。
訂婚宴現場。
溫梨站在燈光下，穿著米白色禮裙，身旁的男人西裝筆挺，手上拿著香檳。
她抬著左手。
無名指上戴著新戒指。
照片有點糊。
可我還是一眼看見了她脖子上的東西。
一條細細的舊鏈子。
吊墜很小。
被禮裙領口遮住一半。
我站在舊商場門口，風從空蕩蕩的樓里穿出來。
手里的新合同還帶著打印機的溫度。
那條鏈子，在她賣掉又贖回的舊票據里，沉甸甸地落回我眼前。
3
我去找當年的合伙人，是在舊商場樣板段開工后。
廖成開了一家小裝修公司。
門頭嶄新，前臺擺著發財樹，墻上掛著幾**程合影。
他看見我時，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賀崢？”
我把安全帽放到他茶桌上。
“聊聊。”
廖成很快反應過來，給我倒茶。
“你這幾年怎么樣？聽說還在工地上干，挺辛苦吧。”
我沒碰那杯茶。
“當年華東那批材料款，你做的賬還在嗎？”
他的手停了半秒。
“都過去多久了，怎么突然問這個？”
“供應商賬本我看了。”
我盯著他。
“葛叔那邊的本金少了八萬，另外幾家供應商的壓力集中砸到我一個人頭上。廖成，你當年拿走的回款，去哪了？”
廖成笑意淡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從包里拿出復印件。
“我不打架，也不砸店。今天來，是給你機會把舊賬對清楚。”
他臉色徹底變了。
“賀崢，做生意賠了就賠了，你別輸不起。”
我看著他。
“我輸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