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哭。
那哭聲很熟悉。我聽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聽過她這樣哭。
那個聲音沙啞，斷斷續續的，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每一聲都是擠出來的。那不是電視劇里那種嚎啕大哭，不是有人去世了別人跟著抹眼淚。那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聲音，是那種連氣都喘不上來、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哭。
是我媽。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邊圍著幾個鄰居和親戚。她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手里攥著一張紙，攥得指節發白。那張紙被攥皺了，皺得上面的字都看不清。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給我的死亡通知單。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我的***號，事故時間，事故地點。還有死亡原因：顱腦損傷。
我飄在客廳半空中，看著我媽，心里想：媽，我在這兒呢。
我說不出口。她聽不見。我只是一團飄著的魂，沒有嘴，沒有聲音，什么都沒有。我甚至沒有眼淚。魂不會流淚，因為流淚是需要身體的。
客廳里很亂。茶幾上堆著幾個塑料杯子，里面是沒喝完的水，地上有煙頭，好幾個，是舅舅抽的。我舅舅就坐在我媽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直接彈在地上，他也不管。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我媽最討厭有人在她家里彈煙灰。有一次我忘了在客廳抽煙，煙灰落在沙發墊上，我媽說了我一整天，從上午說到晚上，從我抽煙說到我不找對象、不存錢、不爭氣。
但今天她什么都沒說。她只是在哭。
那哭聲很小，像蚊子嗡嗡似的，可是整個屋子都裝不下它。
三
我舅舅這個人，在所有人眼里，是很硬的那種。
他開了一個小廠子，做金屬加工的。在我們那個小地方，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每年過年，來他家拜年的人排著隊，煙酒堆成山。他說話聲音大，脾氣大，誰都不放在眼里。誰家有什么事，都找他拿主意。他拍一下桌子，說“就這么定了”，別人就不敢再說什么。
我從小到大，聽過最多的話，就是舅舅說的。
“你不行。”
“你這點出息，能干什么？”
“也就**慣著你，換了別人，早把你攆出去了。”
“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你倆是一個爹媽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