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紹遠臉上的錯愕和難堪，漸漸被怒火取代。
那雙曾讓我覺得盛滿星子的眼睛，此刻只有被忤逆后的不解。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口忽然細細密密地疼了一下。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七歲，妹妹得了新頭花，我只有一句“要讓著妹妹”的訓誡。
是他，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笨拙地遞給我一把野花，說：“嘉寧，這個也好看。”
十三歲，家里唯一的新棉襖穿在了林若溪身上，我冷得發(fā)抖。
是他，脫下自己的舊外套披在我肩上，帶著皂角味的溫暖，包裹了我一整個冬天。
十六歲，我挑水摔了跤，膝蓋血肉模糊，父母只忙著安撫被“嚇到”的妹妹。
是他，半夜**送來一小瓶紅藥水，低聲說：“別哭，我給你吹吹就不疼了。”
十九歲，高考前夜那場“意外”后，全村人指指點點，父母嫌我丟人。
是他撥開人群沖進來，用外套裹住我，對所有人喊：“我相信嘉寧是清白的！”
從七歲到十九歲，梁紹遠，是照進我灰暗生活里的唯一一束光。
是我少女時代全部的憧憬和英雄夢想。
我那些無法言說的委屈、不甘、渴望，似乎只有他能看見。
只有他會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我，輕聲細語地熨帖。
我曾那樣無可救藥地迷戀他，以為他是這世上，唯一懂我、憐我的人。
可現(xiàn)在……
我望著他眼中再無半分憐惜、只剩下算計落空后惱羞成怒的火。
心頭那陣細微的顫栗，終于緩緩平息下去，化作一片荒蕪。
此刻，對著這張曾讓我魂牽夢縈的臉，我輕輕嘆了口氣。
梁紹遠眼中壓抑的怒火“騰”地燒了起來。
“嘉寧！”
他猛地一步上前，揉了揉眉心，“你非要我把話說明白嗎？”
“你擺這副清高樣子給誰看？”
他壓低聲音，字字如刀，專往我最痛的地方剜，“你以為你是貞潔烈女？你名聲早就壞了。村子里誰不知道高考前那晚你在村口干了什么好事？衣衫不整，跟哪個野男人鬼混去了？”
我臉色“唰”地慘白，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那件事，是刻在我靈魂上的疤。
被人打暈，醒來時衣衫凌亂，被村里早起的人圍觀，唾沫星子幾乎要把我淹死。
我哭著跑回家，想要父母的庇護，可等來的是什么？
父親坐在門檻上，悶頭抽著旱煙，半晌才說：“那人是村長的孫子……我、我管不了。”
母親抱著哭泣的林若溪，看我的眼神滿是失望和嫌棄，只對我說：“嘉寧，你……你以后少出門，別給家里丟人。”
可就在前年，林若溪不過是跟鄰居家的孩子搶糖吃，被推了一下摔在地上，膝蓋蹭破點油皮，連血都沒出。
父親當時就操起扁擔沖了出去，母親呼天搶地，非逼著人家道歉賠不是，鬧得半個村子都不得安寧。
從前那些被我強壓下去的委屈、恐懼和不公，此刻如同冰冷的潮水，混著梁紹遠的惡語，一起涌上來，鉆心剜骨。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我想起前世孤立無援的自己。
梁紹遠見我落淚，神情僵了下，方才那股狠勁也滯了滯。
但他立刻強迫自己硬下心，“你哭什么？難道我說錯了？”
他語氣更冷，“那日的事，鬧得人盡皆知，都說你平日看著老實，背地里怕是也不安分……**還不叮無縫的蛋呢！你自己要是不……”
“啪！”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扇在他臉上，手心**辣地疼。
梁紹遠雙目赤紅，揚起手就要還擊。
對上我蓄滿淚水的眼睛后，那揚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嘲諷一笑，“那日的事，梁紹遠，別人或許不知，但你……”
“心、知、肚、明。”
最后四個字落下，如同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