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利落的深青常服。
裴令辰跑到他面前，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錦緞的小**，做工精致，蓋上繡著一朵蘭花。
不是普通的蘭花。
是方明月最愛畫的那種蘭，花瓣舒展，葉脈纖細。
"父親，這是方先生給您的！說是南邊新到的好茶，特意讓辰兒帶回來的！"
裴令辰雙手捧著那個**，眼巴巴地看著他父親。
像個等著夸的小狗。
裴景行的視線落在**上。
他的臉上沒什么變化。
但他接過**的時候，手指停在那朵蘭花上面，摩挲了好一陣。
那個動作很輕，很慢。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朵蘭花，像極了方明月本人。
方明月。
裴景行念了一輩子的名字。
兩家本是世交，自小一起長大。
若不是當年方家出了變故被遷去了外州，將軍府夫人的位子，根本輪不到蘇家的人坐。
裴令辰又開口了，眼珠子轉了轉。
"父親，方先生一個人在外頭也不容易。辰兒想請她來府里住一段日子，方先生教辰兒讀書也方便。您說好不好？"
裴景行抬眼看了我一下。
他看我的那種目光，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差事。
"阿月教辰兒盡心，接來住些時日也應該。夫人，你去打點一下。"
一唱一和。
他們父子兩個，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我一個字。
我甚至覺得，我就是這個府里多余的那把椅子。在不在，沒人在乎。
我本想告訴他，絕子湯的事，大夫的話，老夫人的施壓。
可話到了喉嚨口，又咽了回去。
他連那碗銀耳羹撒在靴子上都要罰我跪。
我說了這些，他會信？
不會。
他只會覺得我又在找借口不聽話。
"好，我去收拾。"
我的回答很輕，很短。
說完這句話，我第一次沒等他們父子進屋，先轉過了身。
走在廊下，腳踩著石板路，每一步都有回響。
我問自己，蘇若晚，你到底圖什么？
這金碧輝煌的將軍府，到底有沒有你一個坐的位子？
五年了。
你伺候了他五年，養了他兒子五年，喝了五年的絕子湯。
換來了什么？
一個看你像看下人的夫君。
一個拿你當笑話的孩子。
還有一個三個月的死期。
我走回房間，坐到桌案前。
面前鋪著一張干凈的宣紙。
我提起筆，手很穩。
蘸了墨，一筆一畫，寫下了三個字。
和離書。

和離書寫到一半，我停下了筆。
不是不想寫。
是有一個念頭掠過腦子。
我放下毛筆，走到里間的箱籠前。
那是我陪嫁的箱子，跟我從蘇家帶過來的。
五年了，箱底壓著一樣東西我從沒動過。
我扒開層層的舊衣，摸到了一塊冰涼硬實的玉。
一枚玉佩。
青白色的，巴掌大小，一面刻著三瓣梅花，另一面刻了兩個字。
字太小，而且年代久了，看不大清楚。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她去世之前，只來得及把這塊玉塞進我手里，說了一句話。
"若晚，好好收著……你的外祖父……他還在……"
后面的話，她沒來得及說完。
我從小在蘇家長大。
爹是蘇家旁支，地位不高，一直小心翼翼看主家臉色過日子。
娘從不提自己的娘家。
我只知道她姓沈。
沈家什么人，住什么地方，當什么差，一概不知。
爹也不讓問，問了就挨訓。
我以為沈家是什么破落戶，不好意思提。
后來我被嫁進將軍府做填房，這塊玉就一直壓在箱底。
我翻出來看了看，擦了擦上面的灰。
兩個字隱約有了些輪廓。
"沈昭"？
不確定。
字跡太舊了，像是刻上去的時候就用了一種極淡的工法，不想讓人一眼看出來。
我把玉佩揣進衣襟里，關上箱籠。
不知道為什么，今天看到這塊玉，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像是有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還有人跟我有關系。
我坐回桌案前，重新提筆。
和離書一字一句寫完。
末尾簽了名，按了手印。
墨跡干透之后，我把它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今晚等他回來，一并給他。
青竹在旁邊挑燈芯。
她沒問我寫了什么，但我知道她看見了。
她只說了一句。
"夫人，不管去哪兒，青竹跟著您。"
我鼻子一酸，硬撐著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