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香被蒸汽完全激發了出來，和魚肉的鮮味融在一起。那股味道不濃不淡，不沖不膩，是一種讓人聞了就覺得清爽的氣味，胸口都跟著舒展開了。
我往魚肉上淋了一小勺蒸魚豉油，又滴了幾滴芝麻油。
一壺茶，一碟蒸魚。
我端著托盤，往二樓走。
手心全是汗。
經過客廳的時候，阿儂站在樓梯口。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盤子，沒說話，側身讓開了。
09
老**的房間里窗簾緊閉，空氣里全是藥水味。
海倫躺在靠枕上，臉色灰白，眼窩深陷，比兩周前瘦了一整圈。
大衛坐在床邊，手里攥著老**的手。
醫生站在窗邊，胳膊抱在胸前。
我推門進去，腳步放得很輕。
"格蘭特先生，我做了兩樣東西，想讓老**嘗嘗。"
大衛點了點頭。
我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海倫沒睜眼。
"又是什么？不要了。什么都不想吃。"
"老**，這不是菜，是一壺茶。聞起來很清爽的，你就聞一下。"
我把那壺紫蘇茶的蓋子揭開了。
淡紫色的茶湯冒著微微的熱氣，紫蘇特有的辛涼香味隨著蒸汽往外飄。
老**的鼻翼動了一下。
她沒說話。
但她又吸了一下鼻子。
醫生看了大衛一眼。
就在這時候，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黛安走了進來，身后跟著阿儂。
阿儂手里端著一個白色瓷碗。
"格蘭特先生，"黛安的聲音很穩，"阿儂的一位朋友是悉尼有名的泰醫，專門調配了一碗藥膳粥，用的都是經過檢驗的安全食材。我建議老**先試這個，而不是廚房里那些來路不明的野草。"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都沒看我一眼。
阿儂上前一步，把瓷碗放在了托盤旁邊。
我看了一眼那碗粥。米色的湯底，飄著幾片不認識的藥片。
大衛皺起了眉頭。
"黛安，我說過讓宋先試。"
"先生，我是為老**的安全考慮。那些野草沒有經過任何檢測——"
"夠了。"
說話的不是大衛。
是海倫。
老**撐著手臂慢慢坐了起來，渾濁的目光從黛安臉上掃過，落在了我手邊那壺紫蘇茶上。
"那個味道。"
她的聲音沙啞。
"那壺茶。先給我倒一杯。"
整個房間安靜了。
10
我趕緊倒了小半杯紫蘇茶，雙手遞到老**跟前。
茶湯是微微的紫色，透亮，冒著細細的熱氣。
海倫接過杯子，手在抖。
她湊到杯口聞了一下，沒急著喝。
"什么味道？我從來沒聞到過，但是……不讓人反感。"
"這叫紫蘇，老**。在中國用了上千年了，專門調理腸胃。"
海倫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房間里所有人都在盯著她。
黛安站在門口，兩只手交握在身前。
阿儂的笑容收了起來。
醫生朝前邁了半步。
大衛的手攥著膝蓋。
海倫把那一口茶含在嘴里，沒動。
三秒。五秒。
紫蘇的辛涼感慢慢在舌面上散開，混著蜂蜜的甜潤，和生姜淡淡的溫熱。
她咽了下去。
停了兩秒。
沒有惡心。沒有嘔吐反射。
胃里平平靜靜的，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撫平了。
"再來一口。"
海倫自己把杯子舉了起來。
第二口，比第一口大。
第三口，她幾乎是在喝了。
小半杯茶，半分鐘喝完了。
"宋。"
老**放下杯子看著我。
"還有嗎？"
"有！壺里還有大半壺！"
我趕緊又倒了一杯，然后把蒸魚的碟子端到她面前。
"老**，這是紫蘇蒸魚。也是用紫蘇葉做的，味道和茶一樣。"
海倫低頭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蒸魚。紫蘇葉鋪在魚肉上，被蒸汽蒸得微微卷起了邊，顏色從紫紅變成了深綠，魚肉**，上面淋著芝麻油和豉油，發著潤澤的光。
她拿起旁邊的叉子，挑了一小塊魚肉送進嘴里。
咀嚼。
魚肉入口即化，紫蘇的辛香混著豉油和芝麻油的咸鮮，在舌尖上層層漫開。滑進喉嚨的時候沒有一絲阻礙，胃里穩穩當當地接住了，沒有痙攣，沒有反酸。
海倫的手舉著叉子，停在半空。
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復雜的表情。
不是驚訝，是一種快要哭出來的如釋重負。
"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