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娘牽著我的手，站在村口等人。
我問娘去哪。
娘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
遠處傳來突突突的聲音，一輛破拖拉機從土路盡頭冒出來，車斗里鋪著一張新草席，上面放著兩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開車的男人黑黑瘦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他跳下車，沖娘笑了一下。
“東西都收拾好了？”
娘點點頭。
男人蹲下來看我，伸出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閨女，叫爹。”
我往娘身后躲。
村里的三嬸端著碗站在自家門口，嗑著瓜子沖這邊喊：“周大柱，你可真傻，人家帶個拖油瓶你也要？”
男人站起來，沒回頭。
“娶媳婦就得連孩子一起疼，這才叫一家人。”
三嬸撇撇嘴，聲音不大不小：“疼？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疼別人的種。”
**臉白了。
男人把我們的包袱往車斗里一放，回過身沖三嬸笑了笑：“三嫂，往后我家的事，就不勞您操心了。”
他把我抱上車斗，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什么寶貝。
“坐穩了啊閨女，路顛。”
拖拉機發動，我坐在草席上，看著住了八年的村子越來越遠。
娘坐在副駕駛，一直沒回頭。
我也沒哭。
八歲的孩子已經懂得，親爹跑了，娘嫁到別人家，自己就是別人嘴里的拖油瓶。
拖拉機開了兩個多小時，進了一個叫楊樹溝的村子。
村口站著幾個人，都是來看熱鬧的。
一個胖女人扯著嗓子喊：“大柱，你這媳婦真帶回來了？”
男人跳下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嫂子，來家里坐，喝喜酒。”
胖女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這就是那孩子？”
“這是我閨女。”男人說得自然極了，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被他抱下車，站在一個矮矮的土坯房前。
院子不大，但掃得干干凈凈。墻角種著一棵石榴樹，紅色的花開得正旺。
院里擺了三張桌子，幾個鄰居幫忙端菜。
菜不多，四個盤子，一盆燉雞，一條魚，兩個素菜。
男人把我按在主桌上坐下，給我碗里夾了個雞腿。
“閨女，吃。”
我低著頭沒動筷子。
他又夾了一個，放在娘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