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說他要娶的是那個彈《鳳求凰》的人，可他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我是沈令儀，又不是沈令儀。在侯府十七年，我只是一個會走路的道具，不需要名字。
只是，蕭衍今晚出現得太巧了。巧得像一場蓄謀已久的安排。他到底知道多少？
第二天一早，宮女來傳話，說太子請我去書房。
東宮的書房三面墻都是書架，密密匝匝擺滿了書冊。蕭衍坐在書案后面，手里握著一卷書。他今天穿月白色常服，領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線條，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晚多了幾分閑散隨性。
“坐。”他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來，脊背挺得筆直。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松懈。
蕭衍放下書卷，上下打量我一番，忽然問：“膝蓋還疼嗎？”
“上了藥，不礙事了。”
“那就好，畢竟過幾日的大婚，你總不能一瘸一拐地拜堂。”
我深吸一口氣，心一橫：“殿下當真要娶我？娶一個被侯府追殺的替身？”
蕭衍笑了一下，眼尾微挑。他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了。
四歲被帶進侯府之前，我有一個名字，是我娘取的。可**模樣已經記不清了，只隱約記得一雙粗糙溫暖的手。我被帶走那天，她跪在地上磕頭，額頭上全是血。后來聽說她死了。
侯府的人都叫我“姑娘小姐”，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因為在他們眼里，我只是一個道具，不需要名字。
“奴婢幼時曾被稱作——”話說到一半便頓住了，那個名字太久沒被人叫過，自己也生疏了。
“不要說奴婢。”蕭衍打斷我，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在東宮，你不需要對任何人自稱奴婢。”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晨光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對嗎。”他說，“侯府給了你沈令儀的名字，沈令儀的身份，沈令儀的一切，唯獨沒有把沈令儀的人生還給你。”
我的鼻子一酸。
“孤給你一個新名字，”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折柳。從今往后，你就叫折柳。”
折柳。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從今往后，我不是沈令儀了。
“謝殿下。”
“不必謝。”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孤要你記住孤，不是要娶沈令儀，孤從一開始就知道沈令儀不是你。
曲江池畔彈琴的是你，獵場上摔斷肋骨還撐著的也是你，太后壽宴上解了九連環的還是你。孤查了你三年。你真以為侯府那點手段能瞞天過海？”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三年。他查了我三年。
蕭衍直起身，神情從容得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承安侯以為送個贗品就能糊弄孤，殊不知孤等的，就是這個贗品。”他頓了頓，“只是，大婚之后，你我還得演一出戲。”
“什么戲？”
“你說，承安侯發現你沒死，接下來會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瞬，后背漸漸發涼。“他會讓真正的沈令儀消失，然后把我推出去。只要真正的沈令儀銷聲匿跡，侯府就可以繼續對外宣稱我才是真的。等將來事情敗露，侯府大可以推得一干二凈，說是我這個‘冒牌貨’**了他們。”
蕭衍點了點頭：“不笨。”
“可殿下既然知道真相，為什么還要娶我？”
蕭衍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漆黑的眸子鎖住了我。“因為孤需要一個太子妃，而你最合適。你夠聰明，夠隱忍，在侯府那種地方活了十七年還沒死。最重要的是”他停了一下，“你無依無靠，除了孤，你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我攥緊衣角，指節發白。“殿下倒不如直接說，我只是一枚更好用的棋子。”
蕭衍沒有否認，也沒有生氣。他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指向窗外的一棵柳樹。
“看到那棵柳樹了嗎。它原本長在城南河岸，被人連根拔起移栽到這里。所有人都說它活不了，可它活了，而且活得比從前更好。”他收回目光，“折柳這個名字，就是這個意思，被折斷的柳枝，插在地里，還能活。”
我盯著那棵柳樹看了很久。晨光透過柳枝的縫隙，碎金一般灑在地上。風一吹，柳枝搖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