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搶救室的門
凌晨兩點，仁安醫院急診搶救室。
我蹲在門口，米白色風衣上全是血。顧深的血。
懷里的小意哭啞了嗓子，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她燒到四十度，小臉通紅，呼吸像破風箱。我抱緊她，牙齒打顫，不是因為冷——是怕。
搶救室的門關著。紅燈亮著。
五分鐘前，護士把小意從清創室抱出來，她已經縫了兩針。哭得聲嘶力竭，看見我就張開雙手，撕心裂肺地喊：“媽媽——媽媽——”
我沖過去把她搶進懷里，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顧深呢？”我問護士，“還有一個男的，手臂——”
“在里面搶救。”護士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讓人想吐。走廊里的燈管一閃一閃，像恐怖片。我抱著小意蹲在墻角，她的眼淚糊了我一臉，還在抽噎。
三個小時前，我還在工地上對著承重墻發愁。手機響了，顧深在電話那頭說：“小意今天特別乖，從游樂園出來了，問你想吃——”
一聲巨響。輪胎打滑、金屬撞擊、玻璃碎裂。電話斷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醫院。只記得出租車里，我一個勁打顧深的電話，沒人接。一遍，兩遍，十遍，二十遍。打到手機沒電，我又借司機的大哥大接著打。
還是沒人接。
胸口像被人踩住，喘不上氣。
“媽媽……痛。”小意趴在我肩膀上，聲音只剩氣聲，“好痛……”
“乖，媽媽在，不怕。”
可是我也怕。怕得要死。
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刷手服、外面套白大褂的男人走出來。他摘下口罩。
我看見了沈默。
我的**。小意的親生父親。那個在我懷孕一個月時，把離婚協議拍在餐桌上，說“不愛了”的男人。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我以為我已經把他從命里剜掉了，像剜掉一塊壞死的肉。
可他就這么毫無征兆地出現，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顴骨線條更鋒利了，白大褂口袋里別著三支筆，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的目光掃過來。我整個人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傷者是你什么人？”他問。
聲音平靜，沒波瀾，沒情緒。像對待任何一個陌生病人家屬。
我是你前妻。你女兒在你面前哭著喊媽媽。你在里面救的那個人，是我這輩子唯一一個在我生完孩子大出血時守在產房外面的人。
這些話我一個都沒說。
把小意換到另一只手上，深吸一口氣：“他是我朋友，顧深。”
沈默在病歷夾上寫了幾個字，頭都沒抬：“顱腦CT沒有出血，右臂肱骨骨折，需要手術。骨科醫生已經下來了。”
他把病歷夾遞給旁邊護士，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懷里的小意身上。
小意的額頭貼著紗布，臉上還掛著淚珠，黑葡萄似的眼睛紅紅的，正怯生生地盯著沈默看。
我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孩子是你的？”
“是。”
“幾歲了？”
“三歲。”
三歲。他眉心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三歲。離婚快五年了，孩子三歲半。往前推四十周，受孕時間在五年前的十一月。
我和沈默是五年前十月離的婚。
他一定會算。他是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孕周怎么算。
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傷口處理了？”
“縫了兩針。”
“明天來換藥。注意別沾水。”
“嗯。”
沉默。走廊里只有燈管的嗡嗡聲。沈默站在那里，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垂著眼睛，白大褂袖口上有一滴血。
小意忽然抬起頭，小聲說：“媽媽，這個叔叔是誰？”
沈默的睫毛顫了一下。
“是救顧深叔叔的醫生，”我聲音壓到最輕，“叫沈叔叔就好。”
小意歪著腦袋看他，忽然伸出小手：“沈叔叔，謝謝你救顧深叔叔。”
沈默低頭看著那只小小的手。兩秒鐘沒動。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小意的手那么小，只能握住他兩根手指。他握得很輕，像怕捏碎什么。
“不客氣。”
然后他松開手，轉身走了。
白大褂的下擺揚起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下午。我拖著行李箱從六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