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車窗外的街景在倒退，1992年的上海在她身后緩緩流淌，像一條還沒被高樓淹沒的舊河。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不算有錢，她只知道她這輩子不用再向任何人伸手要一分錢。
走到弄**的時候，她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在單元樓下等著。不是陳建民。是紡織廠的工會**老方，手里拿著一疊文件，表情像被誰欠了三月工資。
“小蘇。跟你說個事。廠里要分流一批人去下屬單位，你本來也在名單上。但陳建民前天托人遞了條子，說婚是他提的，你是被離的一方，在廠里影響不好，建議把名額讓給別人。今天上面批下來了。你被優化了。”
蘇晚棠看著他，沒有說話。空氣里飄著弄**餛飩攤的醬油香，下班高峰的自行車鈴聲和收音機里的評彈混在一起，一個小孩騎著**輪車從他們身邊歪歪扭扭地擦過去。
“替我謝謝他。”她從老方手里抽走那份裁員通知單，疊好放進舊信封里。舊信封的另一側，是九十六張認購證的交易記錄，總額是她從前月薪的無數倍。
第二天，蘇晚棠起了個大早。她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揣著存折與新的紡織廠營業執照申請表，坐公交車穿過大半個城市的工業園區。1992年的城郊公路兩邊還是**荒地，蘆葦長在廢棄的排水渠里，被熱風吹得搖搖擺擺。她在城郊工業區找了很久，挨家挨戶問有沒有空地，問到一個門衛大爺時，對方指了指巷子盡頭一扇銹鐵門：“那地方以前是印染廠的坯布庫房，空了半年，老鼠都不愿意待了。”
她推開鐵門。里面灰撲撲的，積滿舊毛絮，屋頂上漏進幾道光，墻角放著一堆生銹的機械零件。她把手貼在那面剝落水漬的墻上，輕輕吐了口氣。從這里開始。她拿著攢夠的錢和營業執照，租下這間廢棄的倉庫。一個人搬空積存的廢料，從早忙到晚，手指讓機器殘油和斷口鐵皮割了好些次，可沒覺得疼。每次抹完碘伏又繼續鏟墻皮、擦地板、把所有不知誰廢棄的紡織圖紙貼在墻上做隔斷兼裝飾。她把它從老鼠都不樂意待的破庫房，改成了晚間能亮起整墻日光燈的手工作坊，并給新作坊起了個名字——曙光紡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