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六本。十七本賬冊摞在一起有小半尺厚，紙頁發黃，最早那本落款是三年前。
錢嬤嬤走之前留了一盞燈。燈油不多，照得賬冊上的字有一半陷在陰影里。
我把蠟燭挪近。
第一本，采買。
上個月侯府后廚采買鮮魚，每尾報價三百二十文。京城東市的魚價我盯了兩年，草魚塘口價八十文，運進城加腳力錢，最多一百三。侯府的魚翻了三倍。
第二本，月例。
侯府三等丫鬟月銀二兩，這沒問題。問題在人數——內院登記了四十六個三等丫鬟，可我進來到現在，總共見了不到二十個人影。剩下二十六個，要么是空餉，要么是有人拿著雙份月銀。
我翻得很快。蘇家的賬看了十年，數字一過眼就能分出干凈和臟的。
第五本開始，庫房。綢緞進庫數和出庫數對不上，每個月差三到五匹。單獨看不多，三年累下來，少了近兩百匹。按侯府用的那個料子等級算，值一千多兩。
田莊收益更離譜。城西莊子每年報上來的糧食產量，比同樣畝數的官田低了四成。要么莊頭在吃糧，要么有人在吃莊頭。
一本本翻下去，到后半夜，十七本賬冊攤了滿桌。
虧空不止三萬兩。粗略加起來，將近四萬。
可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雜支第三本里的一行字：運損——北線中轉貨倉，季報虧損七百兩。
北線。蘇家和侯府的商路交接點。
我把三年的運損條目全挑出來，排在一起。每個季度都報虧損，金額在五百到八百兩之間浮動，理由寫的是"貨物受潮""途中傾覆""倉鼠咬損"。三年十二個季度，累計虧損近八千兩。
報損的手法很老道。金額不大不小，理由五花八門，單看任何一筆都不扎眼。
可我在蘇家管過北線的出貨單。蘇家那邊的記錄顯示，貨物從蘇家倉庫出庫時是足數的。到了中轉貨倉，忽然就"受潮"了。
兩頭都報了損，兩頭都有人吃。
天亮前，我把十七本賬歸成三摞。
第一摞，干凈的。第二摞，有問題但可以查的。第三摞，有人故意攪渾的。
第三摞最厚，有六本。
辰時，錢嬤嬤帶著人來收拾洞房。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賬冊，眉毛抬了抬："少夫人一夜沒睡？"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