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兩點四十七分，積分機吐出一張熱敏小票。
商品名那一欄寫著：孟遙的明天早晨。
積分扣減：一千四百四十分。
我站在收銀臺后，手指還壓在作廢鍵上，掌心被小票燙了一下。
便利店的白光落在硬幣盒里，五角、一元、舊版一角被我按年份排成三列。
這是我上夜班的第九十三天。
店長陳繼遠在值班群置頂過九條夜班守則。
第一條：沒有影子的顧客，不得**會員。
第二條：積分機凌晨兩點后只查不兌。
第三條：冷藏柜三點十七到四點十二之間禁止盤點。
**條寫得短：不要替任何人確認明天。
我之前把這些當成陳繼遠嚇唬新人。
他總愛用短句。
上班別遲到。
盤點別錯。
群里別問原因。
便利店開在老城區高架橋下面，門口的招牌常年有半截不亮。
白天客人買水、飯團、煙，夜里只剩網約車司機、附近醫院陪護和醉酒的人。
我需要這份夜班。
上個月我爸的復查費剛繳完，白天我在培訓機構改卷，夜里來店里補房租。
全勤獎金一千二，夠付半個月藥。
小票繼續往外吐，紙尾掃過我的指節。
我低頭看時鐘秒針。
二點四十八分十七秒。
積分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請店員確認兌換。
我沒有確認。
站在柜臺前的男人也沒有催。
他穿灰色夾克，手里捧著一瓶冰礦泉水，腳下被頂燈照著，卻沒有影子。
玻璃門外有路燈，貨架邊也有頂燈。
我的影子被拉到收銀臺側面，男人腳邊干干凈凈。
他把會員卡往前推了一厘米。
卡面磨得發白，右下角貼著便利店舊標。
“小孟，積分夠了。”
他叫出我的姓時，我后頸發緊。
我沒有告訴夜間客人我的名字。
工牌上的字被我翻在里側，只露出一條藍色掛繩。
“兩點后不能兌換。”我說。
男人看了看積分機。
“它能打小票。”
小票頂端又冒出半行。
兌換時間：明日 06:12-23:59。
可領取方式：由當班店員確認。
我把作廢鍵按到底。
積分機發出一聲很低的鳴響，像冰柜后面的壓縮機卡住。
男人臉上的表情沒變。
他把礦泉水擰開，瓶口卻沒有水汽。
“守則只說不要給沒有影子的顧客積分。”
他的聲音貼著柜臺邊緣。
“我已經有積分了。”
我看了一眼值班群。
陳繼遠十一點發過一句：今晚不要清零。
我當時回了收到。
我的大拇指卻已經滑到***菜單。
積分機老舊，屏幕四角發黃，***密碼貼在抽屜夾層里。
陳繼遠說新人不準看。
我看過。
因為上周它多扣過一個陪護阿姨三塊九，我怕賠錢，就翻過抽屜。
密碼是店鋪開業日期。
我輸入六位數。
男人第一次抬眼。
他的眼白很薄，里面像有一層凍過的水。
“你作廢不了。”
我把食指放在清零選項上，沒有回答。
夜班守則第六條說，聽見冷柜敲門聲，不要回頭。
收銀臺左后方的飲料冷藏柜就在這時響了一下。
咚。
像有人用指節敲玻璃。
我按下清零。
積分機屏幕一黑。
熱敏小票停了半秒，紙口又往外推。
這次不是商品明細。
是罰單。
違規店員：孟遙。
違規事項：擅自清零會員時間積分。
即時扣除：全勤資格、明日白天記憶。
我的手機緊跟著震動。
值班群里，陳繼遠發了四個字。
你越線了。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像被小票紙塞住。
柜臺前的男人把會員卡收回去。
他沒有發火。
他只把礦泉水放在小票旁邊。
“三點十七分前，你還有機會。”
“把機器重啟，把我的明天換出來。”
“否則，你會先進名單。”
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自動門叮咚一聲。
玻璃映出貨架、冷柜、我和收銀臺。
沒有映出他。
我彎腰去看積分機電源。
機器底下壓著半截舊小票。
紙面被冷氣打濕，字跡只剩一行。
上一任夜班：許寧。
交接狀態：待領取。
我把小票塞進口袋，指尖碰到硬幣盒。
最上面那枚二〇一三年的一元硬幣倒扣著。
我每晚都會把年份朝上。
我記得清清楚楚。
可那一刻，硬幣背面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