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南城，暑氣還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南城大學的香樟樹長得肆意繁茂，枝葉交錯，把午后的陽光剪得支離破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無法拼湊的碎玻璃。
蘇念抱著一摞厚重的專業書，低著頭，快步穿過擁擠的人群。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校服，頭發簡單扎成低馬尾，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周圍是喧鬧的歡聲笑語，男生們勾肩搭背談論著球賽游戲，女生們湊在一起分享新款的口紅和零食，那些鮮活的、熱烈的氣息，像一道無形的墻，把她牢牢隔在外面。
她習慣了。
從踏入南城大學的第一天起，她就像是這個熱鬧校園里，一個格格不入的影子。
蘇念是中文系的新生，以全市前三的成績考進這所重點大學，是小鎮里飛出的金鳳凰，是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光鮮背后，是怎樣沉甸甸的枷鎖。
她的家庭，是小鎮上最普通的底層家庭。父親在工地打零工，常年累月的勞作讓他腰背佝僂，脾氣也變得暴躁易怒；母親身體不好，常年在家操持家務，嘴里永遠念叨著家里的開銷、她的學費、未來的彩禮。
“蘇念，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咱們全家就指望你了。”
“你要是不好好讀書，將來就只能跟我們一樣，一輩子窩在小鎮里，永無出頭之日。”
“不許談戀愛，不許亂花錢，不許跟那些家境好的同學攀比，你沒那個資格。”
這些話，從她懂事起，就像咒語一樣，縈繞在她耳邊。她的童年沒有玩具，沒有零食，沒有同伴，只有做不完的習題和看不完的書。她性格內向，不善言辭，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如何與人親近，長久的壓抑和自卑，早已刻進她的骨血里。
報到那天，別的同學都是父母開車相送，行李箱里裝滿了嶄新的生活用品和漂亮的衣服，而她，是獨自坐了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的，手里只拎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里面是母親拼湊的舊衣物，和一沓厚厚的書籍。
宿舍在六樓，沒有電梯。她一個人拖著沉重的箱子，一步步往上爬，汗水浸濕了額前的碎發，氣喘吁吁。宿舍里另外三個女生，早已收拾妥當，正圍坐在一起開心地聊天，看到她進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沒有一個人主動上前幫忙，也沒有一句問候。
蘇念低著頭，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旁，開始收拾東西。她的床位在靠窗的角落，陰暗又潮濕，桌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摞整齊的書本。
那三個女生，家境都很優渥，穿著時髦，妝容精致，她們很快打成一片，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逛街，而蘇念，永遠是被落下的那一個。
她們會在宿舍里討論最新的化妝品，分享昂貴的零食，而蘇念，連一瓶二十塊錢的面霜都舍不得買，每天吃著食堂最便宜的青菜白飯；她們會一起約著去參加校園活動，結交朋友，而蘇念，除了上課，其余時間都泡在圖書館里，或是待在宿舍，一言不發。
她不是不想融入，是她根本融不進去。
她沒有錢買漂亮的衣服，沒有錢跟她們一起聚餐玩樂，更沒有她們口中那些光鮮的經歷和話題。她敏感、自卑、怯懦，害怕自己的笨拙和貧窮被人嘲笑，害怕自己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
久而久之，宿舍里的冷暴力，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她們會故意把垃圾扔在她的床位旁，會在她睡覺的時候大聲喧嘩，會偷偷藏起她的書本和生活用品，會在背后議論她，用帶著嘲諷和嫌棄的目光打量她。
“你看她，天天穿那幾件舊衣服，寒酸死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書，跟個書**一樣，無趣極了。”
“別跟她走太近，一看就是窮酸出身，別沾了晦氣。”
這些話，蘇念都聽到過。
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過無數次，眼睛哭腫了，第二天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上課，去圖書館。她不敢反駁，不敢反抗，更不敢告訴父母，她怕父母擔心，更怕父母罵她沒用，罵她連人際關系都處理不好。
她唯一的慰藉，就是文字。
在書里，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