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窗邊。
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還停著。趙德明站在車邊，一只手舉著手機，一只手插在褲兜里。
夜風吹他的襯衫下擺，領口沒系扣子。
"趙總，您回去吧。"
"小顧，我上來。"
他掛了電話。
三分鐘后，門鈴響了。
一生。
我開了門。
趙德明站在門口。襯衫塞在西褲里，但皺得不成樣子。臉上有胡茬，一片青灰色。他比三年前瘦了，顴骨高出來，像紙糊的燈籠被風吹癟了一邊。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進來吧。"我讓開身。
他進了門。沒換鞋，皮鞋踩在地板上，很輕，像怕弄出聲響。
我指了指沙發。他坐下來。
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小顧，"他說，"我不繞彎子。趙駿的情況你知道了。三年前那次手術，復發概率百分之三十。醫生說過，我心里有數。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說："跟我無關。"
趙德明看著我，沒接這話。
"全市登記的RH陰性O型，一共四十三人。醫院全聯系了。七個在外地，三個懷孕，兩個剛做過手術，五個年齡超標。剩下的二十六個，有的電話打不通，有的不愿意來。愿意來的幾個做了配型，不合適。"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很平，像在念一份匯報材料。
"篩到最后，就剩你了。"
我說："趙總，我的血，三年前已經給過您一次了。"
"我知道。"
"給完之后，您答應我的事，一件都沒做到。"
趙德明低下頭。
這個動作很陌生。三年了，我從沒見他在誰面前低過頭。
"小顧，轉正的事，是我沒辦好。"
"沒辦好？"我說，"趙總，是您沒打算辦。"
他抬起頭。
"名單出來那個月，我去找您。您在大院門口，拉著車門跟我說了句話。您還記得嗎？"
趙德明沒回答。
"您說，工作上的事，踏踏實實干，別老惦記這些。"
我看著他的臉。
"趙總，420cc血，不叫踏實。那叫賣命。"
趙德明雙手撐在膝蓋上。
沉默了很久。
他說："小顧，我給你跪。"
他真的從沙發上滑下來，兩個膝蓋落在地板上。瓷磚地，聲音很悶。
"我就這一個兒子。十九歲。他叫過你顧哥。你還記得嗎？三年前他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那個給我獻血的哥哥呢。"
我說："我記得。"
"那你去。你去醫院，什么條件都行。轉正、升職、房子、車，你開口。"
我說："趙總，您起來。"
"你不答應，我不起來。"
"您跪到明天早上也沒用。"
他抬頭看我。兩只眼睛布滿血絲。
"小顧，你恨我，沖我來。別沖趙駿。他是個孩子。"
"三年前我也是個孩子。"我說。"二十二歲。大學畢業。我以為干活賣力就能有好結果。您教了我第一課。"
趙德明跪在地板上，一聲不吭。
我說："趙總，您回去吧。找別的辦法。"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趙德明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沒說。
他走了。
電梯門開，關。
走廊里空了。我關上門。
地板上趙德明跪過的位置，有兩道淺淺的鞋印。
我去拿了拖把，擦干凈。
第六章 舊聞重翻獻血成戲
第二天下午，我在網上看到一條新聞。
本地***發的，標題是"云城建工集團員工無償獻血挽救生命，彰顯企業大愛精神"。
發布時間：2019年9月28日。
三年前。
點進去，配了一張照片。獻血車前面站著一排人，舉著錦旗，笑容燦爛。
照片最右邊有個人，側臉入鏡，只露了半張臉。
是我。
我不記得拍過這張照片。獻完血那天，我在采血室躺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頭暈，根本沒注意周圍。
新聞正文寫得很熱鬧。"我集團職工顧遠同志，在得知趙德明副總經理之子突遭車禍、急需稀有血型后，第一時間趕赴醫院無償獻血420cc，用實際行動詮釋了團結互助的企業文化精神。"
后面還有一段趙德明的"采訪"。
"公司一直倡導互幫互助，顧遠同志的行為是全體員工學習的榜樣。我們為擁有這樣優秀的職工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