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兩年多來，她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家人。
“你大伯？”
“我爹的親哥哥。我家當年出事后，他也受了牽連，去了農場。兩年多了，沒有任何消息。我以為他……”
她沒說完。
她把紙條小心地折好，貼著胸口揣進了棉襖內側。
“林師傅，這件事，你別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她看我，是感激，是小心翼翼。這一次，那里面多了一樣東西。
是信任。
第七章
入秋之后，廠里接了一批加急訂單，各車間都開始加班。
那天夜里下了場大雨。雨點砸在車間的鐵皮頂上，噼里啪啦，響得人心煩。
我在車間調一臺出了故障的經編機，心里總不踏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快收工的時候，劉德勝又作妖了。
他站在車間門口，指著外面露天堆料場剛送來的一批零配件箱子。
“蘇婉清，這批零件車間明早急用，你現在去搬進來。”
雨下得瓢潑，外面黑燈瞎火，只有廠區路燈拉出一團昏黃的光。
老馬看不下去了。
“劉副主任，這雨也太大了，那些箱子二三十斤一個，她一個人……”
“怎么，你有意見？”劉德勝把臉一拉，“這是鍛煉她的機會，你替她說什么話？想一起鍛煉？”
老馬閉了嘴。
蘇婉清沒說話，抓起角落里一件破雨披，套上就往外走。
雨幕一下子把她吞了進去。
我在車間里待不住了。
“出去抽根煙。”
我扔下扳手就往外沖。
剛到堆料場，就看見她了。
她蹲在泥地里，雙手抱著一只木箱子，使勁往起搬。箱子沉得很，她搬了半截，腳底一滑，整個人連帶箱子摔進了積水坑里。
木箱的角正好砸在她手背上，皮當時就破了。
她趴在泥水里，好一會兒沒起來。
雨水混著泥漿灌進她的衣領，整個人像從河里撈出來的一樣。
我三步并兩步沖過去，一把把她拽了起來。
“你不要命了？”
“沒事……還有十幾箱，我搬完就好……”
她掙開我的手，又去夠那個箱子。
“你搬個屁！”
我一把把她推到旁邊的水泥臺階上，自己彎腰開始搬。二十來斤一箱，我一手拎一個，四五趟就全搬進了車間的庫房。
回來的時候，她還坐在臺階上，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混著手背上的血。
我脫了外面的工裝罩衫披到她身上。
“走，回去。”
“去哪兒？”
“你住的地方。”
她住的是廠區最后面那排廢棄的平房，原來是放雜物的，后來騰出一間給她。窗戶破了個角，用硬紙板糊著，冷風往里灌。
我把她送回去的時候，她已經開始發抖了。
一摸額頭，滾燙。
“發燒了。”
我急得轉圈。想去廠醫務室，可劉德勝早放過話，蘇婉清的事不歸廠里管，誰也別多事。
“你等著。”
我冒著雨翻過廠區后墻，跑了二十分鐘到鎮上的供銷社代銷點，敲了半天門，才買到幾片退燒藥和一包紅糖。
回來的時候，她躺在那張鋪著稻草墊子的木板床上，燒得人事不省，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
“爹……冷……”
我拿了自己宿舍的小煤油爐過來，熬了碗紅糖水，把退燒藥碾碎了，一點一點喂她喝下去。
后半夜，燒退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守在旁邊的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這兒？你快走，讓劉副主任看見……”
“看見就看見。大不了這身工裝我**了。”
她不說話了，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一本手抄的小冊子，紙頁都翻得起了毛邊。
“這是我爹走之前留給我的。”
她翻開一頁，借著煤油燈的光，輕聲念了一句。
“千磨萬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聲音沙啞，但一字一字念得清清楚楚。
她給我講這首詩的意思，講她小時候家里的書房，講她爹如何教她讀書寫字，講那些在她被送來之前屬于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我聽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