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叫什么?”
“沈風眠。”
“多大了。”
“二十。”
他的杯子停在半空。
“……二十。”
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抬頭看我。
“做什么營生?”
“賣報。”
“爹娘呢。”
“沒有。”
他不再問了。
屋子里的自鳴鐘咔嗒咔嗒地走。
外頭正廳里傳來一陣笑聲,不知誰說了什么俏皮話。
顧喬野忽然站了起來。
他比我高一個頭。
站近了,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和硝煙味,他今天不知在哪個靶場待過。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我的心跳又開始快了。
“一個找了三年的。”
他低頭看著我。
“她也會唱戲。”
“唱《鎖麟囊》。”
“她身上也有梔子花的味道。”
他頓了頓。
“你身上也有。”
我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洗衣裳的皂角。”
我干巴巴地說。
“滿碼頭的人都用。”
他沒說話。
手伸進懷里,摸出一樣東西。
攤開掌心。
一枚銅扣子。
很小,黃銅的,邊緣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很多次。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我棉襖上的扣子。
三年前那晚,不知什么時候掉的。
他撿走了。
他把它盤了三年。
“那天她穿一件青布棉襖,扣子是銅的。有一顆沒系好,被扯掉了。”
他把銅扣子攥回掌心。
“你知道三年前的事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知道。”
他把銅扣子放回懷里,又看了我一眼。
“去送報紙吧。”
我轉身走了。
身后他在偏廳里坐下去,酒壺里的酒倒了一杯又一杯。
那枚銅扣子貼著他的心口。
我知道它在哪兒。
因為我剛才差一點,伸手去拿。
3.
臘月三十。
除夕。
碼頭上的人都回家過年了。
貨棧關了門,渡船停了班,連賣煙卷的老劉都縮進了他那個橋洞底下的窩棚里,他說那是他的“府上”。
我沒家。
橋洞底下有個鋪蓋卷,是我的。
年夜飯是半個冷饅頭,從懷里掏出來還帶著體溫,就著河水灌了兩口。
吃完不算飽,但也不餓了。
我坐在棧橋上,看著對岸的城。
城里有煙火,有鞭炮聲,有守歲的燈火。
這些都跟我沒關系。
我是那年被人從河里撈起來的。
沒有爹娘,沒有名字。
碼頭上一個洗衣裳的嬸子收留了半年,她死了。
后來一個唱戲的姐姐收留了我。
她不是親姐姐。
她也是被人賣到戲班子的。
三年前那晚,她病了。
戲園子催著上工,我想報答她,就說我替你去。
我穿上她的行頭,勒上頭面,抹了粉,描了眉,我這張臉本來就生得秀氣,扮上以后和姐姐有七八分像。
那晚唱的《鎖麟囊》,只唱了半折。
臺下有人鬧事,我嚇得跑進后巷,正撞上一個渾身滾燙的男人。
等我爬出巷子,衣裳扯破了,棉襖的扣子少了一顆,鎖骨上全是淤青。
我跑回姐姐的住處,她不在。
等了一夜,她沒回來。
第二天,戲班子的人說,她走了。
她給自己贖了身,搭夜里的船走了。
沒帶我。
那之后,我就開始賣報。
這個秘密,我藏了三年。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冰碴子。
我縮了縮脖子,準備回橋洞底下睡覺。
然后我聽見腳步聲。
棧橋的木板在風里嘎吱嘎吱響,但那個腳步聲不一樣,帶著皮靴特有的底響。
“大年夜在碼頭上坐著。”
顧喬野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是沒有家,還是沒有要你的人。”
我沒吭聲。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
他沒穿軍裝。
只穿著一件灰呢大衣,領口敞著,露出里面白色的襯衫。
他手里拎著兩瓶酒。
“我也沒家。”
他說。
“家里是家,跟我也沒關系。”
他把一瓶酒擱在我膝蓋上。
“今晚算做個伴。”
我握著那個酒瓶,白酒的涼意透過棉褲滲進骨頭。
我們誰也沒說話。
他喝得很快,一瓶酒下去半瓶。
我只是抱著酒瓶子,一口沒動。
對岸的煙火炸開,紅的綠的,照亮他半個側臉。
“那晚。”
他忽然開口。
“我在戲園子后巷遇見她的。”
我攥緊酒瓶子。
“她唱《鎖麟囊》,唱到一半跑了。我追出去,在后巷追上她。”
“我當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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