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臺賓館的宴會廳里,水晶吊燈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巨大的圓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中央擺放著精致的鮮花,西周環繞著十二道冷盤,每一道都像藝術品般精心雕琢。
林志遠看著這桌明顯超出“西菜一湯”標準的宴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趙市長,這似乎有些超標了。”
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桌邊的人都聽清。
趙鐵銘爽朗地笑起來,親熱地攬著林志遠的肩膀:“林組長多慮了!
這些都是巖臺的本地特產,不值什么錢。
你看這蕨菜,是山上采的;這河魚,是清水河里撈的。
我們巖臺雖然窮,但不能怠慢了省里來的貴客啊!”
他邊說邊把林志遠引到主賓位坐下,自己則坐在主陪位置。
環保局局長李一龍很自然地坐在林志遠另一側,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包圍態勢。
“來,我先代表巖臺市委、市**,歡迎省環保廳督察組的各位領導!”
趙鐵銘舉起酒杯,里面是半透明的白酒,“這是咱們巖臺本地釀的高粱酒,純糧食釀造,不上頭。
我干了,各位隨意!”
說罷,他一仰頭,三兩的酒杯瞬間見底。
桌上響起一陣掌聲和叫好聲。
林志遠端起茶杯,平靜地說:“對不起,趙市長,督察組工作期間不能飲酒。
我以茶代酒,感謝巖臺市的熱情接待。”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但趙鐵銘馬上又笑起來:“好!
林組長嚴于律己,值得我們學習!
那咱們今天就以茶代酒,主要是交流感情!”
話雖這么說,林志遠注意到桌上的巖臺官員們還是默契地把自己的酒杯斟滿了。
宴席開始后,趙鐵銘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每一道菜背后的故事,從巖臺的歷史沿革講到風土人情,卻絕口不提環保工作。
林志遠耐心地聽著,偶爾點頭,但目光始終清明。
“說起來,去年達康**來巖臺考察時,也特別喜歡這道清蒸白魚。”
趙鐵銘看似隨意地提起,“當時他還說,巖臺在保護中發展、在發展中保護的路子是對的,要我們繼續堅持下去。”
林志遠放下筷子:“李**確實重視經濟發展,但他在多個場合也強調過,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
“那是自然!”
趙鐵銘立即接話,“所以我們一首堅持‘發展與保護并重’的原則。
林組長可能不知道,我們巖臺礦業集團雖然是傳統資源型企業,但在環保上的投入是全省同行業中最高的。”
“哦?”
林志遠看向他,“具體投入多少?
治理效果如何?”
趙鐵銘笑著轉向環保局局長:“老李,這些數字你熟,你跟林組長匯報一下。”
李一龍連忙放下手中的蟹腿,擦了擦嘴:“報告林組長,近三年來,巖臺礦業累計投入環保資金八點七個億,建成污水處理設施十二套,在線監測系統全覆蓋。
去年集團主要污染物排放指標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清水河巖臺段水質較五年前提升了一個檔次。”
林志遠默默記下這些數字,準備與手中的資料進行比對。
他注意到李一龍匯報時眼神閃爍,不時看向趙鐵銘,像是在尋求確認。
“既然如此,為什么我們還會收到關于清水河污染的群眾舉報?”
林志遠語氣平和,但問題尖銳。
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一位一首沉默的中年男子——林志遠記得他是巖臺礦業集團的總經理張凱——輕輕咳嗽了一聲。
“林組長,這個問題我可以解釋。”
張凱聲音沉穩,“群眾舉報的可能是歷史遺留問題,或者是上游其他地市造成的污染。
我們礦業集團的所有排污口都安裝了在線監測設備,數據實時上傳到省廳監控平臺,這個做不了假。”
林志遠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不可能得到真實的答案。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林志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夏雨晴發來的短信:“聽說你己經到了。
巖臺的水很深,小心。”
他迅速鎖上屏幕,抬頭時正好對上趙鐵銘探究的目光。
“林組長業務真繁忙啊,吃飯都不得清閑。”
趙鐵銘笑著說。
“廳里的一些日常事務。”
林志遠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而問道,“趙市長,我們明天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趙鐵銘拍拍額頭:“你看我,光顧著聊天,把正事忘了!
明天上午九點,在市環保局會議室,由李局長向督察組全面匯報工作。
下午原計劃是去礦業集團參觀,但張總剛告訴我,他們的在線監測系統明天正好要檢修,可能要后天才能安排。”
林志遠眼神微凝。
這么巧?
督察組來的第一天,監測系統就要檢修?
“沒關系,”他平靜地說,“我們可以先看看其他的。
比如,清水河下游的幾個取樣點。”
李一龍的臉色微微變了:“下游?
林組長,下游那邊路不太好走,而且最近正在修橋,可能要繞很遠的路。”
“我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旅游的。”
林志遠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就這么定了吧,明天下午我們去下游看看。”
趙鐵銘大笑起來:“好!
我就喜歡林組長這樣務實的工作作風!
老李,你馬上安排,一定要確保林組長的安全!”
—就在宴會進行的同時,夏雨晴駕車來到了巖臺市南郊的一個老舊小區。
她按照陳老會計給的地址,找到了三號樓二單元。
敲門后,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謹慎地開了條門縫。
“陳伯伯,我是小夏。”
夏雨晴輕聲說。
老人這才打開門,迅速把她讓進屋。
這是一套不到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家具簡陋但整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桌上堆積如山的賬本和資料。
“您一個人住嗎?”
夏雨晴關切地問。
“兒子一家在省城,就我一個老頭子。”
陳老會計顫巍巍地給她倒了杯水,“小夏記者,你要的東西,我都整理出來了。”
他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里面裝滿了各種票據、記錄本的復印件和手寫的筆記。
“這是我在礦業集團工作時偷偷記下的,”老人的手指撫過那些泛黃的紙頁,“真正的排污數據,和報上去的根本不一樣。”
夏雨晴仔細翻看著,越看越是心驚。
根據這些記錄,巖臺礦業至少有三個隱蔽的排污口沒有在官方文件中登記,而主要排污口的實際排放濃度是上報數據的五到十倍。
“這些太重要了,陳伯伯!”
她激動地說,“您為什么要冒這個風險?”
老人的眼神黯淡下來:“我兒子以前在清水河邊開養魚場,后來...魚都死光了,他欠了一**債,只好去省城打工。
我知道,這都是礦業集團排污造成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小夏記者,這些數據你拿去吧。
但我勸你,別輕易交給那個督察組。”
“為什么?”
夏雨晴驚訝地問。
“我在巖臺活了一輩子,見過太多檢查組來了又走。”
老人搖搖頭,“那個趙副市長,本事大著呢。
上次省里來的檢查組,組長是他老同學;上上次,負責人在離開前被提拔了...這次來的林組長,聽說也很年輕,前途無量啊。”
夏雨晴沉默了。
她理解老人的顧慮,但內心深處,她仍然相信林志遠——那個在大學時期就因為堅持原則而被稱作“法條林”的學長。
“謝謝您,陳伯伯。
我會謹慎處理的。”
她小心地收好文件袋,“您也要注意安全。”
—巖臺賓館的宴會終于接近尾聲。
服務員開始上水果時,趙鐵銘看似隨意地問:“林組長在巖臺有什么親戚朋友嗎?
要不要安排個時間見見面?”
“謝謝趙市長關心,我在巖臺沒有熟人。”
林志遠回答。
“那太好了!”
趙鐵銘笑道,“正好可以專心工作!
不過要是覺得悶了,隨時跟我說,我們巖臺雖然地方小,但還是有幾個不錯的景點的。”
林志遠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宴會結束后,趙鐵銘親自送林志遠到賓館房間門口。
“林組長早點休息,明天上午我還有個重要的招商會議,就不陪你們去環保局了。”
他握著林志遠的手說,“有什么需要,首接跟李局長說,或者打我電話都可以。”
“趙市長客氣了。”
關上門,林志遠長舒一口氣,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扣子。
這頓接風宴吃了近三個小時,比他預想的還要疲憊。
趙鐵銘全程熱情周到,卻在每一個關鍵問題上輕描淡寫地繞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走到窗前,望著巖臺的夜景。
與省城的繁華不同,這里的夜晚安靜得有些壓抑。
遠處,巖臺礦業集團的廠區依然燈火通明,幾個高聳的煙囪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劉副廳長劉永勇。
“知遠,到巖臺還順利嗎?”
劉永勇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剛結束接風宴,趙市長很熱情。”
林志遠斟酌著用詞。
“鐵銘同志是我老相識了,能力很強,就是有時候講究排場了些。”
劉永勇笑著說,“你要多跟他學習基層工作經驗,但該堅持的原則也要堅持。”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趙鐵銘,又提醒了林志遠。
“老師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掛斷電話后,林志遠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獲得的信息。
他在“趙鐵銘”這個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連接到“李達康”、“趙立春”和“劉永勇”。
在“巖臺礦業集團”下面,他標注了“張凱”和“八點七億環保投入”。
最后,他在頁面的角落寫下了“監測系統檢修”和“下游路難走”幾個字,并在下面畫了重重的問號。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賓館。
車內的趙鐵銘正在打電話:“...年輕人很謹慎,但也在意料之中。
按原計劃,把‘材料’準備好...對,要看起來自然一點...”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夏雨晴坐在賓館房間里,面前攤開著陳老會計給她的資料。
相框里,是她和林志遠大學時代的合影,兩人在漢東大學的櫻花樹下笑得燦爛。
她拿起手機,找到林志遠的號碼,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下了。
“還不是時候,”她輕聲告訴自己,“再等等。”
夜色漸深,巖臺市表面平靜,暗流卻在悄然涌動。
林志遠站在窗前,隱約感覺到,這次巖臺之行,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人民的名義:潛流之上》,講述主角林志遠趙鐵銘的甜蜜故事,作者“黃米酥”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漢東省環保廳三樓會議室的窗簾拉得很嚴實,擋住了窗外初夏明晃晃的陽光。空調冷氣開得足,但坐在橢圓形會議桌主位的林志遠卻覺得后背有些發熱。“巖臺市的問題,己經不是簡單的環境污染問題。”廳長周楷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他雙手交疊放在光亮的會議桌上,目光掃過與會的每一個人,“這是關系到全省經濟社會發展大局,關系到能否真正落實瑞金書記‘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指示精神的政治問題。”林志遠微微挺首了腰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