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屋里黑著。

他沒開燈，摸黑換了鞋，扶著墻慢慢往里走。

腳下踩到什么軟綿綿的東西，低頭一看，是門口擺的那雙粉色拖鞋。

林雨薇的。

她出門前換的鞋經常東一只西一只地扔在玄關。

陳默彎腰把鞋撿起來，擺正了放在鞋柜旁邊。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直起身，按亮了客廳的燈。

光猛地刺過來，他瞇起眼睛。

然后就看見滿屋子的紅色。

墻上貼滿了“囍”字，大大小小的，從玄關一直貼到客廳。

窗玻璃上也是，那種靜電貼膜，透光的那種。

沙發上鋪著大紅繡金線的蓋毯，茶幾上擺著沒拆封的喜糖盒，堆得跟小山似的。

地上飄著好些氣球，粉的白的紅的，用絲帶系在一起，這會兒有些已經癟了，軟趴趴地躺在地上。

餐桌上那對紅燭還裝在盒子里，沒點。

陳默走過去，拿起盒子看了看。

是林雨薇挑的，她說要這種復古的，帶雕花的。

他當時還說，點了熏得滿屋子煙。

林雨薇瞪他，說你懂什么，這叫儀式感。

現在這對蠟燭還嶄新的，連盒子都沒打開。

陳默放下盒子，轉身往臥室走。

臥室門上也貼著“囍”，特別大一個，快把門板蓋滿了。

他擰開門把手。

床鋪得整整齊齊，大紅喜被，繡著龍鳳。

被子上撒著玫瑰花瓣，鮮紅的那種，現在有些已經發黑了，卷著邊，看著臟兮兮的。

枕頭也是一對，繡著“百年好合”。

陳默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他感覺這屋子很陌生。

明明裝修是他跟林雨薇一起跑的建材市場，家具是他倆一家家店挑的，墻上的漆色還是林雨薇親自調的，她說這個暖色調看著溫馨。

可現在他看著這一切，覺得像在看別人的家。

別人的婚房。

跟他沒關系。

陳默走到床邊坐下。

床墊很軟，他整個人往下陷了一點。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著，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

沒有未接來電。

沒有新消息。

他點開微信，置頂對話框是林雨薇。

最后一條消息是昨天早上發的，她問他領帶配哪條好，拍了兩張照片過來。

他回的是第二條好看。

她說好。

然后就沒了。

陳默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半天，手指懸在鍵盤上，想打點什么，又不知道打什么。

問她到沒到醫院？

問她陸皓然怎么樣了？

問她什么時候回來？

他打了幾個字，又**。

最后退出聊天界面，往下滑，點開了朋友圈。

刷新。

第一條就是林雨薇發的。

五分鐘前。

定位是市一院外科大樓。

就兩個字：“祈禱。”

配圖是手術室門口，紅燈亮著，那三個字“手術中”刺眼得很。

陳默把圖片點開，放大。

走廊很暗，只有手術室門上那盞燈是亮的。

地上映出長長的影子，看姿勢是蹲著的，小小一團。

影子是林雨薇的。

她婚紗的輪廓還能看出來，裙擺鋪在地上，像散開的花。

陳默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他退出微信，劃到相冊，點開。

最上面有個文件夾，叫“薇薇”。

里面全是林雨薇的照片。

他往下滑，滑到最底下。

那是七年前的照片了。

大學圖書館，下午陽光特別好，從窗戶斜進來，照在靠窗的那排桌子上。

林雨薇穿著白裙子，低著頭在看一本書。

陳默當時坐在她斜對面，**的。

糊了，因為手抖。

但他一直沒刪。

因為那天他看見林雨薇的第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太像了。

像蘇雪。

他高中時暗戀的那個女孩，坐他前排，穿白裙子，說話聲音細細的。

蘇雪死了。

高三那年，車禍。

陳默記得特別清楚，那天放學下大雨，蘇雪沒帶傘，他本來想送她的，但被老師叫去辦公室說競賽的事。

等他出來，蘇雪已經走了。

然后就在學校前面那個十字路口，一輛貨車闖紅燈。

陳默跑過去的時候，人已經圍起來了。

他擠進去，看見蘇雪躺在雨里，白裙子染紅了，地上都是血。

她眼睛還睜著，看見他，嘴巴動了動。

“陳默……”

她就說了這兩個字，然后就閉上了眼睛。

陳默后來總做夢，夢見那個畫面。蘇雪躺在雨里，血和水混在一起，她喊他的名字。

他覺得是他害的。

如果他沒被老師叫住，如果他送她，也許就不會出事。

所以遇見林雨薇的時候，他像瘋了一樣追她。

林雨薇跟蘇雪長得像，特別像，尤其是側臉，低頭的時候。

但性格完全不一樣。

蘇雪溫柔，內向，說話從來不大聲。

林雨薇開朗，張揚，愛笑愛鬧，脾氣上來的時候能掀桌子。

可陳默還是陷進去了。

他把對蘇雪的愧疚，補償，未完成的感情，全傾注在林雨薇身上。

…………

陳默關掉相冊，把手機扔在床上。

他站起來，走到衣柜前，拉開。

里面一半是他的衣服，一半是林雨薇的。

林雨薇的衣服多，塞得滿滿的，連衣裙，襯衫，褲子，分門別類掛得整整齊齊。

最里面掛著幾件睡衣，有件真絲的，香檳色，是她上個月買的，說新婚夜穿。

陳默看了那件睡衣一會兒，然后把衣柜門關上了。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是小區，路燈亮著，樹影晃來晃去。

這個別墅是他們一起挑的。

林雨薇當時特別喜歡這個飄窗，說以后要在這兒放個墊子，周末可以躺著曬太陽。

現在飄窗上還空著。

陳默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他其實不怎么抽煙，林雨薇不喜歡煙味，他就戒了。

但今天他想抽。

煙點燃了，吸一口，嗆得他咳嗽。

他靠著窗框，一口一口地抽。

煙灰掉在地上，他也沒管。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白天的畫面。

林雨薇提著裙子跑出去的背影。

她頭紗掉在地上被她踩過去。

她最后說的那句話。

“我不是不愛你，我只是不能在這個時候愛你。”

陳默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煙霧繚繞里，他看見對面樓還有幾戶亮著燈。

不知道是誰家，可能也有沒睡的人。

他突然想起蘇雪。

要是蘇雪還活著，肯定不會這樣對他。

蘇雪多溫柔啊，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從來不會讓他難堪。

可蘇雪死了。

活著的是林雨薇。

這個長得像她，卻會在婚禮上丟下他跑向別人的女人。

煙燒到手指了，燙得他一哆嗦。

他把煙頭按滅在窗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