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設計部的大辦公區里氣氛緊繃。

下周的新項目啟動在即，王主管要求所有實習生在今天下班前提交一份初步的設計思路。雖然不是正式考核，但每個人都想表現，畢竟轉正名額只有兩個。

慕瓷從頂樓整理完檔案回來，剛坐下，蘇糖就湊過來。

“慕瓷，你那個設計思路寫完了嗎？”

“寫完了，在郵箱里，還沒發。”慕瓷打開電腦，“你呢？”

“寫是寫了，但我總覺得不太好。”蘇糖咬著筆頭，“周雅說她找了李設計師幫忙看，李設計師夸她有想法。她得意得不行。”

慕瓷沒接話，把設計思路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問題，點了發送。

發完之后她站起來去接水，路過周雅工位的時候，周雅正跟旁邊兩個實習生聊天。

“我這個設計思路，李設計師說很有創意，還說可以推薦給項目組參考。”周雅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有些人啊，整天往頂樓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設計思路寫了嗎？寫出來能看嗎？”

旁邊一個叫王璐的實習生附和：“人家有董事長罩著，寫不寫都無所謂吧。”

“也是。”周雅笑了，“反正有關系，轉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慕瓷端著杯子從她們身邊走過，腳步沒停，表情也沒什么變化。

蘇糖在后面氣得臉都紅了，但被慕瓷一個眼神制止了。

回到工位，蘇糖壓低聲音：“慕瓷，你就讓她們這么說你？”

“不讓能怎樣？吵一架？”慕瓷喝了口水，“吵贏了又能怎樣？她們該說的還是會說。”

“但你明明什么都沒做，”

“所以更沒必要吵。”慕瓷打斷她，“我做我的事，她們說她們的話，不沖突。”

蘇糖看著她的側臉，嘆了口氣：“你這個人，脾氣也太好了。”

慕瓷沒解釋。

她不是脾氣好。她只是知道，現在跟周雅起沖突，吃虧的是自己。實習生之間的事鬧到主管那里，不管誰對誰錯，都會留下不好的印象。她來赫霆是學東西的，不是來斗氣的。

而且，她確實心虛。

她和趙赫霆之間確實有事，雖然那件事不是她主動的，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但周雅說的那些“靠關系有心機”，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因為她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我跟董事長沒有任何關系”。

有關系。

只是不是她們想的那種關系。

下午三點，王主管突然在大辦公區喊了一聲：“所有人到會議室，趙總要來看大家的初步設計思路。”

實習生們一下子緊張起來。

“趙總怎么又要來？”蘇糖小聲嘀咕，“他以前從來不管實習生的事。”

慕瓷沒說話，拿著筆記本跟著大家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五個人坐成一排，每人面前擺著自己的設計思路打印稿。王主管站在旁邊，臉色比平時更嚴肅。

趙赫霆推門進來的時候，會議室里的溫度好像降了兩度。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精瘦的手腕。這身打扮比他平時穿西裝的時候多了幾分隨意，但氣場一點沒減。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五個實習生，在慕瓷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開了。

“開始吧。”他的聲音低沉簡潔。

按照座位順序，周雅第一個匯報。

她站起來，拿起自己的設計思路，聲音清亮：“趙總，我的設計思路是以融合為主題，將東方美學與現代簡約結合。靈感來源于宋代瓷器，追求極簡中的質感.......”

她講了大概三分鐘，條理清晰，準備充分。講完之后看向趙赫霆，眼里帶著明顯的期待。

趙赫霆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說了句：“下一個。”

周雅的笑容僵了一下，坐下了。

接下來是蘇糖，她的思路比較中規中矩，趙赫霆聽完也是同樣的反應，“下一個”。

第三個是王璐，**個是另一個叫張遠的男生。每個人講完，趙赫霆都是面無表情地點頭，不說一句評價。

最后輪到慕瓷。

她站起來，拿起自己的設計思路，聲音平穩：“我的設計思路是以生長為主題。”

她講了大概四分鐘，比其他人長一點。講完之后看向趙赫霆，等著他像之前一樣說“下一個”。

趙赫霆沒說話。

他拿起慕瓷的設計思路，翻了翻，然后抬起頭。

“這個方向很好。”他說，“生長的概念有延展性，參數化設計的切入點也選得準。下周把這個思路深化一下，出一個完整的方案給我。”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這是趙赫霆今天第一次給出正面評價，而且是對慕瓷的。

周雅的臉色變了。

趙赫霆放下慕瓷的思路稿，正要說什么，周雅突然開口了。

“趙總。”

所有人都看向她。

趙赫霆的目光移過去，沒什么表情：“說。”

周雅站起來，臉上掛著那種“我這是為公司著想”的表情：“趙總，我想問一個問題。慕瓷的設計思路確實不錯，但她這周大部分時間都在頂樓整理檔案，實際參與設計工作的時間比其他實習生少。我想知道，她的設計思路是在什么時間完成的？有沒有可能，”

她頓了頓，看了慕瓷一眼。

“有沒有可能得到了額外的幫助？”

話說到這個份上，誰都聽得出來她在說什么。

蘇糖氣得攥緊了拳頭。王主管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正要開口打圓場，

趙赫霆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后推了一點，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繞過會議桌，走到慕瓷身邊。

不是站在對面，是站在她身邊。肩膀幾乎挨著她的肩膀。

慕瓷抬起頭看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趙赫霆沒有看她，而是面向所有人。

“慕瓷的設計思路，我沒有提供任何幫助。她的能力，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全場安靜。

周雅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紅。

趙赫霆繼續說，語氣沒有加重，但壓迫感越來越強：

“她是京大設計系的學生，全國排名第一的專業。她的畢業設計被導師推薦參加過國際比賽。她的能力，不是你們隨便幾句話就能否定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周雅、王璐，最后落在所有人臉上。

“再讓我聽到任何閑話，直接滾蛋。”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周雅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但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趙赫霆收回目光，轉身看向王主管：“會議結束。”

說完他轉身走了。路過慕瓷身邊的時候，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動作快得像是無意的，但慕瓷知道不是。

因為他的手在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了。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安靜持續了三秒。

然后蘇糖第一個開口，聲音都在發抖：“天哪.......剛才那是.......董事長發火了嗎？”

王璐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周雅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轉身拿起自己的東西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王主管清了清嗓子：“今天的會就到這里，大家回去工作吧。”

實習生們陸續離開會議室。慕瓷最后一個走，蘇糖在外面等她。

“慕瓷！”蘇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發光，“董事長剛才是在幫你說話對吧？他說的那些話，我的天，周雅的臉都綠了！”

慕瓷抽回胳膊：“別說了，回去上班。”

“不是，你不感動嗎？董事長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維護你，”

“蘇糖。”慕瓷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他維護的是公司的公平，不是我個人。他是董事長，不能容忍辦公室**，僅此而已。”

蘇糖看著她的表情，慢慢收了笑容：“慕瓷，你是真的這么想，還是在騙自己？”

慕瓷沒回答，轉身走向工位。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為她也分不清，趙赫霆剛才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為了維護公司的公平，還是為了維護她。

她坐下來，打開電腦，盯著屏幕發呆。

手機震動了。

趙赫霆：來頂樓。

只有三個字。

慕瓷盯著這三個字看了五秒，站起來，跟蘇糖說了一聲“我去頂樓”，然后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靠著墻，深吸了一口氣。

六十八樓。

門打開，走廊里很安靜。沈渡站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口，看到她來了，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一個“我什么都懂”的微笑。

“趙總在里面等你。”

慕瓷點點頭，走到辦公室門口，門沒關。

趙赫霆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但他沒在看。他手里轉著一支筆，目光落在門口，像是在等她。

“進來，關門。”

慕瓷走進去，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

“剛才的事，”趙赫霆放下筆，“你不高興？”

“沒有。”

“那你臉色很差。”

慕瓷深吸一口氣：“趙總，您剛才不應該那樣說。”

趙赫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哪樣說？”

“當眾維護我。”慕瓷的聲音盡量平穩，“您那樣做，只會讓她們更覺得我是靠關系。您說的那些話，本來是幫我，但實際上會害了我。”

趙赫霆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到她又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慕瓷。”他低頭看她，“你覺得我在乎她們怎么想？”

慕瓷愣住了。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的聲音低沉，“沒有人可以在我的公司欺負你。”

慕瓷的喉嚨發緊。

“趙總，”

“叫什么都行，別叫趙總。”

慕瓷咬了咬唇：“趙赫霆。”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眼神動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保護。”慕瓷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自己可以處理。”

“我知道你可以。”趙赫霆的聲音放輕了，“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處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慕瓷看著他深邃的眼睛，心跳快得不像話。她想說點什么來打破這種讓人窒息的氣氛，但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設計思路寫得很好。”趙赫霆突然說，“不是因為我偏袒你，是真的很好。”

慕瓷張了張嘴：“謝謝。”

“去忙吧。”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后面，重新拿起筆。

慕瓷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周末好好休息。下周會很忙。”

慕瓷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渡還在，看到她出來，又推了推眼鏡。

“慕瓷。”

她停下來：“嗯？”

“我跟了趙總五年。”沈渡的聲音不大，“沒見過他這樣。”

慕瓷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點了點頭，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靠著墻，把臉埋進雙手里。

手心燙得厲害。

手機震動了。

趙汐沅：瓷寶！我小叔今天在公司幫你出頭了？聽說是當眾懟人了？快給我講講！！！

慕瓷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你怎么知道的？

趙汐沅：沈渡跟我說的！他原話是“趙總今天為了一個實習生發火了，我五年來第一次見”！！！瓷寶你還說你們沒關系！！！

慕瓷沒有回復，把手機揣進口袋。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她走出去，穿過大廳，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亮得刺眼。

她抬起手腕，看著那只翡翠鐲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綠光。

趙赫霆說的話在腦子里轉來轉去，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沒有人可以在我的公司欺負你。”

慕瓷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