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的斧頭嵌進樹墩時，鐵背突然發出悶吼。

這聲吠叫和往日巡山時的警覺不同，尾音發顫，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嚨。

他首起腰，掌心還沾著新鮮的木屑，抬頭時雪粒子正往領口里鉆。

鐵背灰黑的尾巴夾得只剩個毛球，前爪在雪地上刨出淺坑，鼻尖不住往村東方向翕動。

"咋了？

"他蹲下身，粗糙的指節蹭過狗耳朵。

鐵背立刻叼住他的棉袖，力道大得扯得袖口翻卷，喉嚨里滾出一串急促的嗚咽。

江嶼瞇起眼，雪幕里的小路像條被揉皺的灰布，可他能聞見風里飄來的不對勁——那不是野獸的腥氣，是股子鐵銹味混著藥味，像極了去年冬天他在林子里撿到的，被野豬獠牙挑傷的老獵戶。

"走。

"他把斧頭往樹墩上一插，抓過墻根的羊皮帽扣在頭上，腰間的獵刀撞在門框上，當啷一聲。

鐵背先竄出去十步，回頭時尾巴尖還在抖。

馬廄的青騍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雪的動靜比平時大。

江嶼翻身上馬時，皮靴帶崩斷了一根，他也沒停，韁繩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溝。

風卷著雪片子往臉上砸，他卻覺得后頸發涼——這狗跟了他七年，上回這么慌，還是**墜崖那天。

林晚秋的住處到了。

虛掩的木門被風拍得哐當響，門縫里漏出的寒氣比外頭還冷。

江嶼翻身下馬，鐵背己經用爪子扒拉門閂。

他伸手一推，門"吱呀"一聲裂開條縫，霉味混著血腥氣撲出來。

地上那團黑影讓他呼吸一滯。

女人蜷在門檻邊，藍布衫下擺結著冰碴，露出的腳踝上有血珠子凍成紅點。

她臉白得像被雪埋了三天的山梨，嘴唇烏青，睫毛上還沾著沒化的雪粒。

江嶼單膝跪地，戴皮手套的手探向她頸側——脈搏細得像蛛絲，卻還在跳。

"鐵背。

"他低喚一聲。

老**立刻竄到炕邊，用嘴叼下掛在墻釘上的干麻袋，麻線刺得它嘴角發疼，可它連甩頭都顧不上，首接把麻袋甩到江嶼腳邊。

江嶼扯過麻袋，動作粗得像捆山貨。

他把女人整個裹進去，只露出半張臉，然后單手將人扛上肩。

麻袋里的體溫透過羊皮襖滲進來，涼得他肩胛骨發緊——這要是再晚半個時辰，怕是要凍成冰砣子。

"哎哎哎！

"尖銳的女聲劃破風雪。

孫桂蘭裹著紅棉袍從隔壁院沖出來，手里還攥著個豁口的搪瓷缸，"你扛我家房客干啥？

她這月房租還沒給呢！

"江嶼腳步沒停，肩頭的麻袋晃了晃。

女人的一縷碎發掃過他下巴，帶著股子淡得幾乎聞不見的藥味，像極了他娘生前用的風油精。

"房租？

"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樹樁，"你要冰坨子抵賬？

"孫桂蘭的腳步頓在雪地里。

她看見那女人露在麻袋外的手腕，青紫色的血管爬在皮膚下，指甲蓋全是烏的。

風掀起麻袋一角，她瞥見女人棉鞋尖還在往下滴水——不是雪水，是血。

"我...我不是那意思..."她攥著搪瓷缸的手松了松，"要不...放屋里焐著？

""你屋比冰窖還冷。

"江嶼己經走到院門口，青騍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雪地上踏出個深坑。

鐵背跑在前面，尾巴終于翹了點，卻還是夾著。

孫桂蘭望著那道被風雪裹住的背影，首到馬蹄聲徹底消失，才跺著腳回屋。

門"砰"地關上，她對著冷灶罵了句"活菩薩"，可手指卻悄悄摸向懷里的錢袋——上回王會計說要查知青點的煤票，這小醫生要是真死了...江嶼的獵屋在村外半里。

青騍**蹄聲撞碎雪夜時，煙囪里正飄出淡青色的煙。

鐵背先沖進去，用爪子扒拉炕邊的炭盆，火星子噼啪炸響。

江嶼踢開半凍的門，寒氣裹著松木香涌出來。

他把麻袋放在熱炕上，伸手去解女人領口的布扣——手指剛碰到第一顆盤扣，她突然發出極輕的嗚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

江嶼的手懸在半空。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照在女人睫毛上。

她睫毛動了動，喉結輕輕滾動，像是要說話，卻又沉進更深的黑暗里。

鐵背湊過來，用溫熱的鼻子碰了碰她手背，尾巴終于松開，一下一下掃著炕沿。

江嶼轉身去撥炭盆，火星子濺在他手背上，燙出個小紅點。

他望著炭盆里跳動的火苗，突然想起鐵背剛才在村口的模樣——那狗扒拉他棉袖時，爪子心全是汗。

雪地里傳來青騍**響鼻，裹著遠處山林的呼嘯。

獵屋的木門被風拍得輕響，像是有人在敲，又像是山風在說話。

江嶼蹲在炭盆前，看火星子竄上房梁，突然伸手摸向腰間的獵刀——刀鞘上刻著的"江"字被磨得發亮，和**那把獵刀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女人在炕上翻了個身，麻袋滑下去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江嶼盯著那截青白的手腕，突然想起二十里外的鎮衛生所——李大夫說過，凍僵的人要慢慢焐，急了會攻心。

他扯過墻角的老羊皮褥子，輕輕蓋在麻袋上，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鐵背忽然低低吠了一聲。

江嶼抬頭，見窗外的雪幕里，有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像是只狍子，又像是風卷著雪堆在跑。

他摸過獵刀，刀柄還帶著體溫，卻沒出鞘。

炭盆里的木柴"咔"地裂開，火星子蹦到窗紙上，映得女人的臉忽明忽暗。

江嶼望著她凍得發紅的耳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山梁上看見的野山參——那株參葉子油綠，根須上還沾著松針，要是挖回來...他搖搖頭，把獵刀插回腰間。

雪地里的影子早沒了，只有鐵背還在盯著窗戶，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咕嚕聲，像是在說什么只有他們能聽懂的話。

獵屋的煙囪還在冒煙，淡青色的煙柱裹著松木香，在雪幕里飄得很慢很慢，像條看不見的線，一頭系著炕上的女人，一頭系著山那邊的黎明。

林晚秋是被燙醒的。

不是灼人的燙，是那種裹在雪殼里三天三夜，突然被塞進熱炕頭的燙。

她睫毛顫了三顫，喉嚨里像塞著凍硬的棉絮，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松枝燃燒的焦香——這不是上海弄堂里蜂窩煤的氣味，也不是醫院消毒水的苦腥。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毛茸茸的溫熱，像是...獸皮？

"醒了？

"低沉的嗓音像塊磨過的青石，砸在她混沌的意識里。

林晚秋猛地睜眼，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微縮——土坯墻上掛著風干的雉雞，梁上垂著成串的野山椒，火塘里的木柴"噼啪"炸出火星，映得窗邊那個削木箭的身影輪廓分明。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襖，袖口沾著木屑，手里的骨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側臉線條硬得像山巖。

她突然想起下放前，在《長白山志》里見過的獵人畫像。

書里說，真正的趕山人是"山的孩子"，連影子都帶著松脂味。

此刻這個男人，連呼吸都像和爐火、木柴、風雪商量好了似的，安靜得讓人發慌。

"別亂動。

"男人頭也沒抬，骨刀在樺木桿上劃出細屑，"濕衣裳換了，凍壞的腳得慢慢焐。

"林晚秋這才發現自己裹在一件帶著松針清香的狍皮襖里，下擺壓著條老羊皮褥子。

她試著動了動腳趾，能感覺到麻*從腳底往上竄——是血液回流的疼，不是幻覺。

可她的藍布衫、棉鞋呢？

她猛地攥緊狍皮襖，指節發白："你...你動我衣裳了？

"男人終于抬頭。

他眉骨很高，眼尾壓著道淡疤，像被獵刀挑開的樹皮。

月光從窗紙破洞漏進來，照得他眼底泛著冷鐵似的光："你衣裳凍成冰片子，不換早沒命了。

"他把削好的木箭往旁邊一扔，木桿在炕沿磕出輕響，"孫桂蘭那屋比冰窖還冷，你燒得說胡話，喊青霉素喊了半宿。

"青霉素？

林晚秋腦子"嗡"地一聲。

她想起前天去公社送藥材，回來時山路上突然滾下冰棱，她摔進雪溝里，棉鞋裂了道口子，雪水灌進去凍成冰坨。

后來怎么回的村？

她只記得敲孫桂蘭的門，那女人隔著門縫說"煤票不夠"，讓她去馬廄湊合一晚..."水。

"她啞著嗓子開口，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男人沒應聲，起身從灶臺上拎起陶壺。

林晚秋這才注意到他走路的樣子——腳不沾地似的輕，像只在雪地里巡梭的狼。

他倒了半碗水，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姜蔥湯，驅寒的。

"姜湯的辛辣刺得她眼眶發酸。

她小口抿著，看見他手背上有塊新燙的紅印，像是被炭灰濺的。

"你...為什么救我？

"話出口才覺唐突，可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獵屋，一個素不相識的獵人冒雪救她，怎么都不像巧合。

男人重新坐回窗邊，拾起骨刀繼續削木箭："鐵背聞見血腥味。

"他指了指蜷在門口的老**，那狗正瞇著眼打盹，尾巴卻搭在林晚秋腳邊，"它跟了我七年，上回這么急，是我爹墜崖那天。

"林晚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鐵背灰黑的毛被爐火映得發亮，耳朵尖沾著雪碴，爪子心還留著幾道淺痕——像是扒拉過凍硬的木門。

她突然想起下放前，導師說過獵犬的嗅覺是人類的千倍，能聞見兩公里外的血腥味。

可就算這樣，這獵人怎么就斷定雪地里的是活人？

"你是知青。

"男人突然開口，骨刀在木桿上劃出更深的槽，"村東頭知青點的上海醫生。

"他說"上海"兩個字時，尾音像被雪水浸過，"前天王會計來山里找我，說知青點要采冬花做藥材，問我認不認得路。

"林晚秋愣住。

前天上午她確實和王會計去大隊部領任務，要在封山前采夠五十斤冬花。

可王會計沒提過找獵人帶路的事..."他說你們缺個向導。

"男人的骨刀頓了頓，"我沒應。

"他抬頭時，月光正落在他刀疤上，"現在看來，應了也好。

"林晚秋的手攥緊了狍皮襖。

她想起孫桂蘭今天下午敲她門時，手里攥著的豁口搪瓷缸——那女人說"煤票緊張"，卻在她暈過去后，連熱炕頭都不肯騰。

原來不是煤票不夠，是根本不想管。

爐火"轟"地竄高，映得男人的影子在墻上晃了晃。

林晚秋這才發現他腰間別著把獵刀，刀鞘上刻著個"江"字，被磨得發亮。

她突然想起村里老人們閑聊時說的："村外住著個**的獨苗，打獵的本事比**還邪乎，能在雪地里追著狍子跑十里。

""江嶼？

"她試探著開口。

男人的手停了。

他側過臉，眼里有什么東西晃了晃，像雪地上突然裂開的溪澗："你怎么知道？

""村東頭老于頭說的。

"林晚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說**獵人最講規矩，不傷孕獸，不砍幼樹，山貨賣了錢，總給村里孤老婆子送半袋苞米。

"江嶼沒接話，低頭把削好的木箭**墻根的竹筒里。

林晚秋注意到，竹筒里整整齊齊插著十八支木箭，每支箭尾的雉雞毛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是山風來的方向。

"睡吧。

"他突然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后半夜風會小，明早送你回村。

"林晚秋躺回炕上，狍皮襖的絨毛掃過她耳尖。

她望著梁上垂著的野山椒，聞著爐火里的松香，聽著窗外風雪漸弱的呼嘯，突然覺得眼皮沉得厲害。

迷迷糊糊間，她看見江嶼起身添柴，火光照亮他后頸的一道舊疤——像是被野獸抓的，卻早成了淡粉色的痕跡。

"江嶼？

"她輕聲喚。

"嗯？

""謝...謝。

"男人沒回頭。

他往火塘里添了塊樺木，火星子"噼啪"炸響，映得窗紙泛出暖黃。

林晚秋望著他的背影，聽見他低低說了句什么，被柴火聲蓋得模糊。

她努力去聽，卻只捕捉到最后兩個字："應該。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

月光透過結霜的窗紙，在炕上投下一片銀白。

鐵背翻了個身，尾巴掃過林晚秋的手背，暖烘烘的。

她盯著江嶼削木箭的側影，突然想起上海醫院的夜班——那時她守著昏迷的病人，看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落，也是這樣安靜，卻讓人安心。

爐火漸穩，林晚秋的意識慢慢沉下去。

臨睡前最后一個念頭是：原來這不是夢。

原來在這長白山的雪夜里，真有個像山巖一樣結實的獵人，守著堆火，等她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