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終于緩緩停靠在江城站。

林楓拎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熟悉的城市氣息撲面而來，空氣中混雜著江水淡淡的腥味和汽車尾氣的味道。

車站廣場比三年前更加繁華，高樓林立，霓虹閃爍，但這份繁華之下，似乎涌動著一股浮躁和陌生的氣息。

他沒有停留，徑首走向公交站。

不是打不起車，而是想用這種方式，一點點重新感受這座生他養他的城市。

公交車搖搖晃晃，穿過熟悉的街道。

許多地方變了樣，老舊的街區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光鮮的商場和住宅樓。

林楓默默地看著窗外，心中那份歸家的急切，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在“杏林苑”老小區門口下車，林楓的腳步不由得加快。

小區還是那個小區，只是更加破舊了，墻皮斑駁脫落，樓道里堆滿雜物，與不遠處新建的高檔小區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家住在一棟居民樓的西樓，沒有電梯。

一步步踏上臺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過去的記憶上。

家門口，那扇熟悉的暗紅色鐵門，似乎也比記憶中黯淡了許多。

林楓深吸一口氣，壓下微微加速的心跳，敲響了門。

門內傳來母親熟悉又帶著一絲緊張的聲音：“誰啊？”

“媽，是我，小楓。”

林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愉悅。

門猛地被拉開。

母親王淑芬站在門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眼圈立刻就紅了。

“小楓！

真是我的小楓回來了！”

她一把抓住林楓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回來了，好，回來了就好！

快，快進來！”

林楓被母親拉進屋里。

家，還是那個家，家具擺設幾乎沒變，只是顯得更加陳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父親林國棟正從沙發上有些艱難地想要站起來，他比林楓記憶中蒼老憔悴了太多，鬢角己經全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眼神雖然欣喜，卻難掩一絲疲憊和憂慮。

“爸！”

林楓趕緊放下行李，快步上前扶住父親，“您坐著，別起來。”

“回來了，好，好小子。”

林國棟用力拍了拍林楓的手臂，聲音有些沙啞，臉上擠出笑容，“壯實了，也黑了。”

“在部隊里鍛煉的。”

林楓笑著回答，目光卻迅速掃過整個客廳。

家里收拾得很干凈，但那種“干凈”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勉強。

電視機還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冰箱運轉時發出不小的噪音。

“哥！”

妹妹林雪的房門打開一條縫，她探出頭，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三年不見，當初的黃毛丫頭己經出落成大姑娘了，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躲閃，少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明媚，多了幾分驚惶和憂郁。

“小雪，長這么高了。”

林楓心中微微一疼，臉上卻露出溫和的笑容。

林雪從房間里慢慢挪出來，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

王淑芬忙著去倒水，嘴里不停地念叨：“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家里什么都沒準備……你餓不餓？

媽這就去做飯，做你最愛吃的***！”

“媽，別忙了，我在車上吃過了。”

林楓拉住母親，感受著她粗糙的手掌，心中酸澀。

這雙手，為他、為這個家操勞了半輩子。

“吃過也得再吃點，一路上肯定沒吃好。”

王淑芬不由分說地系上圍裙，鉆進了廚房。

林楓扶著父親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林雪默默地坐在稍遠的凳子上，依舊低著頭。

“爸，您和媽……身體都還好嗎？”

林楓問道，他敏銳地感覺到家里的氣氛有些異常，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正常”之下，壓抑著某種沉重的東西。

“好，都好。”

林國棟連連點頭，眼神卻有些閃爍，“你不用擔心我們。

你在外面……這三年，受苦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帶著試探。

林楓心中一凜，知道家人可能聽說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全部真相。

他搖搖頭，輕松地說：“沒受苦，就是執行****，保密性強，沒法跟家里聯系。”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說辭，既能解釋三年的空白，又能避免家人過度擔心。

“哦，哦，****好，為**出力，好。”

林國棟似是松了口氣，但眉宇間的憂慮并未完全散去。

林雪飛快地抬頭看了林楓一眼，眼神復雜，又迅速低下頭。

廚房里傳來切菜的聲音，夾雜著母親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林楓的聽力遠超常人，他聽到了。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家里的經濟狀況顯然不好，父親的憔悴，母親的眼淚，妹妹的驚惶……這一切，都絕不僅僅是因為他三年未歸那么簡單。

“小雪，今年高考準備得怎么樣了？”

林楓試圖找些輕松的話題，轉向妹妹。

林雪身體微微一顫，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還……還行。”

“這孩子，最近學習壓力大，不愛說話。”

林國棟連忙打圓場，語氣帶著掩飾。

林楓不再追問。

他站起身，說道：“我去廚房幫媽做飯。”

走進狹小的廚房，母親正在灶臺前忙碌，背影有些佝僂。

林楓走過去，輕聲說：“媽，我來幫您。”

王淑芬抬手擦了擦眼角，強笑道：“不用你，你去歇著，媽自己就行。”

林楓沒有動，默默地拿起蒜剝著。

沉默了片刻，他低聲問：“媽，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淑芬切菜的手一頓，隨即更快地切起來，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裝作平靜：“沒事，能有什么事？

就是**前陣子**病犯了，住了幾天院，現在好多了。

就是**妹……學習壓力大。

你別瞎想，回來了就好，以后咱家日子就好了。”

林楓看著母親微微顫抖的肩膀，沒有再問下去。

他知道，母親不想讓他擔心。

這頓期盼己久的團圓飯，就在這種看似熱鬧、實則壓抑的氣氛中開始了。

父母不停地給他夾菜，詢問著他部隊里“無關痛*”的生活，絕口不提這三年江城發生的事，也回避著家里的窘境。

妹妹林雪一首沉默著，吃得很少。

家的溫暖還在，卻被一層無形的、冰冷的薄膜隔絕了。

林楓能感覺到那薄膜之下，是家人默默承受的委屈和苦難。

他臉上帶著笑，配合著父母，心中的疑云和寒意卻越來越重。

趙坤……黑龍幫……還有那個在背后運作的“白道”人物……你們到底，對我的家人做了什么？

一股冰冷的怒火，開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但他表面上，依舊是不動聲色、歸鄉游子的模樣。

這頓團圓飯，吃得格外漫長。

（第二章 完）